[袁成章]一位父亲的人生

一位父亲的人生
清明祭
一九九八年清明节
民国十一父生身，七月十二降寒门；
三岁之年丧父母，野草苦菜度童身。

十岁兄长聋又哑，相依为命哭断魂；
便无衣衫赤裸体，冬日草洞作栖身。

为父年仅交五岁，随兄牧牛雨风吹；
剩汤馊糊当餐饮，薯皮糠麸作饭吞。

房下有个赤如叔，终身未育生意人；
雇我聋伯当仆佣，又将吾父继后承。

一箭双雕盈利本，继婆乡里恶横行；
终身未育岂知疼，人称阎王大恶人。

聋伯耕田又种地，肩扛犁耙嘴未吞；
残渣剩饭是他吃，还说他是饭桶人。

继爷有心耀宗祖，父曾读些三字经；
人之初类没弄懂，期盼孙子早完婚。

少男少女生婴婴，继婆恶狠不给灯；
父偷盏油绑厅柱，严刑鞭打告族人。

苦煎苦熬想自立，返回洛袁佃田耕；
有种无收发大水，丢了种子累了身。

缺吃少穿难糊口，债台高筑厚利滚；
辞妻别子卖本身，替人服役去从军。

九死一生命危险，身负重伤急行军；
徐州一仗本已死，幸亏遇上解放军。

救死扶伤细医治，纯属人间二世人；
大江南北战纷纷，心想回家路难行。

一日梦中见祖人，青衣小帽报佳音；
且说下江有船上，连夜偷步到南京。

南京码头人济济，有船西上果是真；
可恨轮船不靠岸，跪拜江堤泪声声。

惊动好人知其意，渔翁隐渡送上轮；
白匪层层搜捕令，幸逢女厕一恩人。

乘船直上武穴镇，一路胆颤肉心惊；
面容憔悴头发乱，衣襟褛褴虱满身。

杀人刽手喊站令，回头傻笑装疯人；
一顿枪托踢丈远，昏迷致死后反魂。

过路客商家乡人，认知我父便还生；
带上商舟回兴国，扑进德安伯父门。

稍停只刻刚定神，忽听两子已丧生；
眼泪淘沙回故里，父母哭成血泪人。

且问双兄为何死，瘟饥并杀少童身；
无医无食对昼死，何况医术难留人。

次年聋伯瘟疫死，失去手足骨肉情；
家贫如洗难下葬，含悲忍痛悼亡魂。

生儿育女本算多，七男三女共十人；
只因贫穷医食少，四男两女亡童魂。

四哥一姐早离世，妹妹十六又丧生；
今我头上剩一姐，兄弟三个二十人。

四九解放春雷响，当局划分雇农人；
因怕瘟疫重临至，回到下桥再求生。

阎王继奶恶婆棍，留得街坊尽仇人；
一肚憋气找谁出，全归我父尽担承。

成份升级受管制，且把穷家作富人；
土改分得一陋室，常生病痛塌埃尘。

文革期间常挨斗，体弱多病是患根；
极左路线论成份，岂容我父去做人。

狠心小人说你懒，病魔缠身不由人；
度日如年无能怨，几次寻死却未成。

多谢邓伯搞开放，兄弟妯娌一家勤；
刚刚走上小康路，又因创业亏了本。

债台高筑威逼厉，瞬间失足陷沉沦；
我为债务行程远，两女奔波出远门。

为父中风未根治，耳聋口哑心下悲；
寄人篱下多屈辱，活在人间不如人。

为父一生苦泪多，枉有子孙一大群；
逆来顺受让为本，带病西归别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