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间,安龙五台袁廷泰,以安龙西区团练而官至贵州省政府高等顾问。其子袁祖铭,以团练哨官而累官至五省联军总司令,晋陆军上将、宏威将军衔,为当时军阀逐鹿风云人物之一。虽其亡不旋踵,但于现代安龙地方史上,似应为置一席地。笔者就闻见所及,撰就此文,聊资时人谈助,虽不足为文献之征,庶可作刍荛之择。唯笔者年老神衰,难免挂一而漏万,且限于政治水平,未敢妄加褒贬。至于袁氏父子之是非功过,殆将留与史家评说焉。

袁廷泰夤缘时会
袁廷泰,号干臣,祖籍湖北省恩施县。清咸、同前,其祖父袁世龙自鄂徙黔,定居于兴义府(安龙旧名)属龙广之五台山。袁世龙有子五人,幼子名绍先(时人呼为“袁么太爷”)。绍先性豪爽,广交游,为乡里所重。清咸、同年间,滇东、黔西南一带苗、回起义抗清,盘江八属频年战争,社会动乱。绍先为保家计,聚众自卫。清吏疑其有异谋,但未究其罪。后十余年,苗、回义军为清军所镇压。清吏即以绍先私设关卡、抢收国税为罪名,逮至贵阳,处以斩刑。其首级为亲朋盗回;瘗于五台山。绍先既受刑,其妻蔡氏闻耗而自尽。遗子廷泰,由庶母李氏抚育成人。
廷泰幼年就读于私塾,勤学好问,兼习武事,师友咸敬重之。及长,业货殖,以购销土布为业,精算计,守信用,为当时商界所推重。且与当地社会上层人士贺成高、刘芷渊、王风仪、何兴斋、赵和春、刘兴发诸人相友善,过从甚密。会当时内忧外患,民生凋蔽,社会动乱不已。因廷泰幼习武事,贺成高诸人即向清吏推荐为西区团总。廷泰遂弃商而治兵,勤操练,严纪律,深为清吏兴义知府石廷栋所器重,并委以全权处理西区诸事务。廷泰由是名显于盘八各属县,是为发迹之始。清光绪间,变法立宪,各府县设置议会,袁廷泰夤缘时会,出任兴义府议会议长。鼎革以还,民国十四、五年,彭汉章、周西成先后据黔,均聘袁廷泰为贵州省政府高等顾问。民国十五年,其子袁祖铭率军出黔,廷泰筹办盘江八属联合民团于安龙书院,自任团务处长,招募乡壮,积极为其子补充兵员。时社会动乱,商旅裹足,民不聊生,青壮者皆以投军为求生活之出路。廷泰趁此派遣亲信至盘八各县,筹办乡兵连,半征半招,募得大批兵员。
延泰父子既显贵,权倾一时,巧取豪夺,家资亦暴丰。除兴土木,治宅第外,复倡办地方教育事业。廷泰率先解囊,并募于富商巨室。富商巨室虽吝于财,但既碍于情,复惮其势,亦不得不免为捐输。如龙广富商苏发详,即捐出大洋六千元。延泰于清末首创龙广西区学校,民国八年继办龙广场坝高初两级小学与五台小学,其后又创办袁家店女子小学与安龙县城之盘江中学(后改名安龙中学)。为办好学校,廷泰不惜高薪厚酬,自外地聘来名师,计先后有盘县之王景睛、邓叔美、罗重民;贵阳之王从周、周杏村、魏子修、许少犹、陈子和、李超凡、贾仲民、颜爱博、付孟秋、张季麓、张和轩、冯一生、韩静松(女)、王友莲(女)等,约三十余人,均系当时教育界知名之士,为培育安龙后学,多有致力。
盘江中学初创时,或谓延泰:“办洋学堂不仅要学生文科成绩好,也要理化科的成绩好,方称完善。而要理化科的成绩好,即需有理化仪器供学生作实验”。为此,延泰购置甲乙种理化仪器两套,《四部丛刊》一部;以甲种理化仪器赠贵阳高中,《四部丛刊》赠贵州大学,而以乙种理化仪器分赠盘江中学与龙广学校,两校均曾立石标以志其事。
袁延泰既贵且富后,即兴土木,广第宅,以炫耀于乡里。民国五、六年间,鸠工集材,雇安龙名石匠王仁孝设计督工,兴建五台山、袁家店两处第宅。其袁家店第宅命名“卧雪山庄”,仿西式楼房,室舍可寝宿二、三百人,可谓广矣。其客舍陈列名家书画,玉器古玩,极尽奢丽,为款待权贵之所。室外辟花园,鱼池假山,盆花罗列,品名繁多,富丽堂皇,类公侯之家,乡人称之为“龙广金字塔”。
民国九年,袁廷泰于“卧雪山庄”门前建“节寿坊”,以表彰其蔡、李二母,示其孝亲之意。石牌坊雕刻精细,花鸟人物,栩栩如生,其浮雕之喇叭有孔,口吹即鸣,为我省不多见之石雕工艺品,惜被毁于文化大革命中。
民国十二年,袁廷泰之子袁祖铭,率军出黔,逐鹿川、湘各省,所战皆捷。北洋军阀吴佩孚,欲加笼络,委以五省联军总司令职。廷泰闻之,喜不自胜,复于龙广场坝兴建“五省宫”,名为五省会馆,实则纪其子之荣显,以炫耀于乡里也。
袁廷泰身躯魁伟,三角眼,晚年蓄满口杂白胡须。因其父子显贵,横行乡里,颐指气使,刚愎自用,乡民畏之。其得势也,独霸一方,自立法度,妄断讼狱,草菅人命,搜刮民财,飞扬跋息,俨然一小诸侯也。五台山侧近有马槽洞,深不可测。凡廷泰认为“不法之徒”,即令缚坠洞中,令其自毙。多少无辜,遂成冤鬼,后人称马槽洞为“万人坑”。
龙广为汉、布依、苗各民族杂居之地,汉人常歧视欺凌少数民族,以致发生民族纠纷,诣袁廷泰辨曲直。廷泰云:“汉、老户(布依)、苗,皆父母所生,俱是人,应平等。但要真平等,即需语言文字,风俗习惯,求得划一,始可无别,不致互相歧视欺凌。”为此成立“伦纪会”,制定规章,强制各民族遵守。其规章大意为:
(一)、各族人民一律说汉语,不准说土语;
(二)、一律着汉装,不准着民族服装;
(三)、不准巫师神婆跳神请鬼,骗取乡民钱财:
(四)、一律从汉俗,女子出嫁后要“坐家”;
(五)、对父母要孝,对兄、师要尊敬,违者严惩不贷。
袁廷泰名为求各民族之平等,实则强制民族同化,乡人畏其权势,侧目而已。

袁祖铭子承父荫
袁祖铭,号鼎卿,体壮肤白,目近视。生前留有金黄八字胡,有“银面金须将军”之雅号。早婚。少顽劣喜斗,好狩猎,且好女色,独不喜学。其父廷泰恶之,常加捶楚。一日,祖铭受笞,痛楚难耐,其妻张氏见而怜之,跪请其父得免。由是祖铭稍具戒心,恶行暂敛。后,就读于安龙城中熊兆周先生门下。一日,辍学嬉水于招堤,师察而鞭责之,致耳部流血。祖铭负气归,白诸其父。父责之日:“师严,望汝成才耳!”翌日,备礼物数事,亲率其子进城,诣师谢罪。师感其诚,循循诱之,祖铭有所觉悟而自励。
先是,袁廷泰为兴义府议长时,表请为其蔡、李二母旌表祠祀,以众绅作梗而未逐,廷泰衔之。及祖铭年长,遂请故友赵和春携之贵阳投考学校,冀异日发迹以泄忿。临行,廷泰谓祖铭曰:“汝此行必勤奋,期有所成,以光门庭。今日请族表汝祖母而为人所阻,此我家辱,应切记之。不成,毋面见我也。”祖铭恭立唯唯受命。至贵阳,考入贵州陆军小学。毕业后,至湖北投考陆军中学,因目近视而不录,遂返里。辛亥革命后,兴义下五屯刘显世督办贵州军务,练兵于兴义。祖铭以其父荫,经亲友推荐往依刘,训练乡团。后率兵至贵阳,委为哨官。自是祖铭侧身军伍,由排、连、营、团长循阶而升为总司令,兼贵州省长,授川各军前敌总指挥及川、黔边防督办,晋陆军上将、宏威将军衔,威震西南,显赫一时。
袁祖铭久厉戎行、治军有权略,既峻法以畏之,复市义以怀之,官兵畏其威而感其义,故乐为效命,所战辄捷。祖铭为严军纪,特订禁令八条,印成卡片,官兵各给一张,纳于左上衣口袋内,令随时背诵勿忘。其八条禁令为:
总司令禁令八条:
1、违抗军令者斩;
2、临阵退却者斩;
3、泄露军情者斩;
4、贻误戎机者斩;
5、盗窃枪弹者枪毙;
6、携械潜逃者枪毙;
7、奸淫掳掠者枪毙;
8、估买估卖者枪毙。
其法虽酷,但其严禁奸淫掳掠,估买估卖亦便民之一端也。祖铭既制军法,尚能贯彻之。如民国十五年,率军自川返黔,行至遵义休息,祖铭召集全军官兵,宣布警卫旅一团四营营长范进先不奉命令,檀砍浮桥,违犯禁令,当场枪毙。抵贵阳后,部队整编,查出吃士兵空缺之连长十八名,俱当众枪毙,全军为之震慑。兵出湖南,途经龙里时有老妇拦路鸣冤,谓其子被拉伕,因不能挑重担而被押解官打死。祖铭闻此大怒,即令查出打死民夫之司务长某而枭首示众。又如进入湖南辰溪县属之麻柳林,其扈从队排长苟朋明,酗酒后打伤一妇人,其亲属至司令部鸣冤,祖铭即将苟朋明枭首示众。因其法严而酷,官兵莫敢犯也。为贯彻禁令,祖铭于行军时特组纠察队,凡部队所经之地,纠察队必随后检查纪律执行情况,于当夜宿营时呈报,若有违犯军纪者,必责成其长官严加惩处。
袁祖铭既用峻法以慑其官兵,复市义以怀其将士,所谓软硬兼施者也。如为表彰将士战功,常开庆功大会,对有战功者当众表扬并为之晋级。为示对阵亡或病故官兵之怀念,特铜铸灵牌一面,题曰“黔军历年阵亡病故诸将士之灵位”,令士兵负之随军而行。时或集合官兵,祖铭率先向灵牌默念致哀,而追述死者军功事绩,以示怀念,盖藉此使官兵感其义,而乐为之效命也。
袁祖铭既以权略治军,使官兵畏威感义,为之效命,且己久历戌行,积有作战经验,其在军阀角逐中,每战多捷。护国、护法时期,转战川、黔、湘、鄂诸省,屡建战功。如进军湖南时,奋战而克芷江,打开湖南大门。进入四川之役,取城都,攻重庆,克沪州,下?府、万县等战役,常以少胜多。万县反攻,使熊克武溃不成军,不得不退出川境而奔广州。因其屡战挫敌,川中诸军阀,多畏服之。
袁祖铭本为因时倔起之乱世“英雄”,但其得志后却附庸风雅,宣扬“圣教”。川局平定以后,祖铭每于星期六召集少校以上官员,宣讲“大学之道”。曾集成《大学讲义录》一书,段棋瑞为之题词,廖季平(封建学者)为之作序;其内容无非为明德、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陈词滥调而已。祖铭出此,殆为巩固其与僚属间之封建关系,使僚属成为忠顺之奴隶。
袁祖铭、王文华(号殿伦)同为刘显世之部属。王为刘之外甥而握重权,任总司令兼第一师师长。袁祖铭任第二师师长。王能文而不知兵。每有战争,王即命袁为前敌总指挥。待战事平息;又调袁为司令部总参议,不使握有兵权。拥袁者代为不平,而袁亦不相下。明争暗斗,遂成仇家。后王文华于上海遇刺殒命,袁祖铭亦于北京遇刺负伤。权势之争,固应如此者。
民国十五年十一月,袁祖铭率军征湖南常德之辅坪。十二月,蒋介石召袁至南昌开军事会议。袁部咨议官聂汉一、何干群由武汉遄赴常德,谓袁曰:“蒋介石诡计多端,熊克武已被扣留,君去南昌,恐遭暗算”。袁不果行,而派彭汉章以自代。并拟派何厚光去长沙联络唐生智。袁祖铭原与北洋军阀段祺瑞,曹琨、吴佩孚诸人瓜葛,吴佩孚曾委袁以五省联军总司令之职。北伐军兴,北洋军阀濒于土崩瓦解之势。袁则于吴佩孚、蒋介石之间,辗转周旋,以观其变。蒋介石懂袁与吴佩孚藕断丝连,早有除袁之心。其召致南昌未遂,乃密令唐生智阴图之。时唐生智之第八军教导师亦驻常德,唐即密令师长周澜图其事。周以何厚光将赴长沙面晤唐生智,佯为与之饯行,邀袁祖铭与其参谋长朱嵩赴宴作陪。席间伏甲尽起,枪声大作,袁祖铭、朱篙、何厚光,无一生还者。
袁祖铭子承父荫,因时崛起,风云于当时,不旋踵间,身败而名亦灭,此固历史之必然,未足奇也。全国解放以后,安龙五台山“五世其昌”之袁氏家族,亦随其阶级而俱泯矣。
编注: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来源于王伯言遗稿,刘兴汉、王学文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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