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甫的朋友中有王维和王维的哥哥王缙,可他一次也没到辋川去休个假什么的。其实,并非暗中有什么矛盾,可能只是因为那次送别。
岑参第二次出关,高适、郑虔、老杜都在场,一块渡过渭河送到咸阳,在酒楼旁柳树上系了马,就在下临大路的窗前喝酒、作诗。这条大道西去直通阳关,早上刚下过一阵雨,路面还薄有湿润。伸到窗棂的柳梢,青翠发亮,又像还没有完全丰满,特别适合离情,因为离情也要新鲜,不能老一套!可老杜向来看不得新鲜之极的景色,他心里慌又怅然,如六十岁的老翁面对二八少女。王维却是此情此景的老手。本来,他就是风流王孙的风格;酒才喝了两巡,他那首有名的新诗就出来了。这首诗特意描写了大道上润湿清新的尘土以及手中酒液,以致后来产生了这样的习俗:送别的人们把一撮尘土撒入远行者的酒中,告诫他们别忘了家乡的土气。
这诗一出来,大家就不能作了。老杜是真喜欢这首诗,大家送岑参上马,他还心里翻来倒去默念,大家还以为他喝多了,忘了离别的礼数。岑参可是西出阳关呐!应该折一枝杨柳为别。路旁的杨柳满身新鲜的伤痕。可是折了又长,离情总也摘不完。离别的诗,八九不离十围绕着“柳”字,有了柳才有酒,有了酒可以离别,无酒不成别情。长安的大街上除了榆树就是柳树,柳树似乎比江南还多。
这首包含着柳色与酒意的诗一经诞生,就注定不在这家小酒馆里,而飞向市街、大道,里巷坊肆,所有有井水和杨柳之处,深闺浅闺,有人声吟讴的地方,成了这个时代离情别绪的一部分,还将随着大道、杨柳和酒流传到时代之后。这是时代最使人怀念,又最令人迷惑之处。

骆宾王四十岁那年,从四川回来,马上落入长安的困境。他和老杜一样,日日在大街奔忙,倒有点像他童年的梦境:一个城市,一处大码头,码头非常长,白光光的太阳使一切显出金属色,赤着白炽的脚的孩子从这头奔向那头,向海。梦境里缺少梦想,一成不变的大街压抑得四十岁的孩子快要疯狂。他觉得青春可憎恶,年龄却一米也不能修正。
这时,忽然传来消息:薛仁贵大将军要出征吐蕃。薛大将军的军旅业绩完全是一部民间传奇,却没有任何败笔。最近这部传奇更是添上了高潮:薛将军带着九支箭去到天山。九支箭很快射完了,结局不是将军身亡,而是天山低下了头颅,西域心悦臣服。大将军就是胜利就是少年的梦想,骆宾王没有犹豫就跟随将军出征了,这毫无疑问是一次光荣之旅。
但走到河湟大将军就与骆宾王他们分手了,要宾王他们远征西域,他亲自率主力插入青海。宾王他们沿着千里戈壁前行,在祁连山巨大山影的的庇护下,顺利来到西域。进攻安西的吐蕃兵都翻越阿尔金山,赶去对付大将军,西域战事一下子完全消失了,紧急的情况似乎纯属虚构,宾王他们只能坐等将军的好消息。
大家虽无事可干仍旧拥有斗志,因为没有人怀疑大将军即将获得的胜利,大将军时时与“我们”在一起。
在零星的战斗中,队伍往往不顾危险,有时是毫无必要地深入沙漠追击,似乎是一场大战,一场真正的决战,带来胜利和凯旋,其实只是一种无害的练习。
宾王自己抓紧时间,刻苦学骑战马,用兵器,在黑夜里独自远行,既期待着胜利,也似乎在等待不归的一刻:黑夜忽然露出狰狞面目,勇敢与之搏斗,在黎明同归于尽。
等待着,忽然传来大将军失利的消息,大将军在大非川损失了二十万人马,本人回京后下狱。这种不可能的消息以不可能的速度和方式传遍全军,只有谎言才会传播得这样快。这时,胜利了的吐蕃人翻越阿尔金山回来,西域一夜间恢复了围困。从这时起,一切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新的战事已经开始,宾王却长久耽于沉思,忧郁地思索将军怎么会失败,“薛仁贵”这个名字怎么会跟失败相连,“我们”完全失败,这决不仅仅意味一次失利。新的战事完全不同以往,更不同于渴望中真正的大战:它不是体面的战争,不是戈壁滩上的追逐、越过雪山长途奔袭,甚至没有厮杀,就是有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也没有什么影响,很快为人忘却,其实只是令人窒息的围困。围困有特殊的悠长气味,闻惯了这种气味的老兵们说,决不是今天才有的,传说中。甚至从班超来到西域之后,这种气味就越积越厚。随着大将军的失败,它也变得空前浓厚了,就是老兵们也不习惯,产生了不祥感。 围困开始使人烦躁又无可奈何,孳生了一种狂暴的情绪,大家对它发起猛烈的挑战,但不久就屈服了,战争从大家手头消失了,追也追不到,只有围困,就这样成了“我们”最大的现实。“他们”顺利地实施这样的围困,有了口子,很快会重新封上,甚至是像薛将军
平定天山那样传奇的胜利,也不能打破围困。这也许就是大将军失败的原因。骆宾王回想他在两次近战中看清的吐蕃人的脸:远处看,他们只是一团旋风。如果隔得很远,这股旋风就是自然从戈壁滩刮起的浮尘。在近处对视,能发现这种远景的原因:皮肤找不出一丝有水的感觉,凶狠下藏着另类的浑厚:不是人的浑厚,是戈壁滩上的土塬层。
冬天来临,围困像冰日渐使人难以忍受,骆宾王起草那种豪迈檄文的墨水已凝结成黑色的冰,想不起甚时候动过了,看来主将也失了信心。夜里士兵们围火取暖,有人像早待着这天,拿出了收藏日久的羌笛。这是甘肃流亡到陕西,从陕西被遣送到四川的羌人的笛子,士兵们却都喜欢。羌笛的声音像霜,落在营帐上,营帐变得飘渺了,像在一片雪地上漂移。也可以想象这是在一座孤城城头,敌人长期的围困在逼近,士兵们眼里却没有敌人,只有故乡。后来枕着铁枪杆入睡,梦清冷光滑,也许就是死亡在大举翻越城墙,却全然不顾。 这时忽然羌笛的声音止住了,那个吹笛的小战士一声不吭栽倒在火堆旁,大家一看,他背上已多了一枝箭。大家喉咙里都吸了一口凉气,注视营帐外的黑暗。黑暗里跟刚才一样,什么也没有。
这个夜晚的一年之后,骆宾王回朝。在进入玉门关后不久,他见到了第一株杨柳。不知为何,他不再念念赶路,下了马,呆在这棵柳树下,宽宽心心歇息,有一种几年来没有的安全感。从西域出发时,围困感还紧跟着他,使他活命一样急匆匆赶路。现在围困忽然一去不返,放眼群山大川,尽是和平的国土,他三年前渴望的战斗奇迹似的消失了,连亲历了这段时光的骆宾王,也说不清为什么。骆宾王想到了那些和他同出关,却不能入关的士兵。他忽然感到:他们戍守的并不是属于“我们”国土。从古以来,从张骞和班超以来,这就是我们陷入围困的原因。 但要是我们都不去从军,不愿远征,只呆在家乡呢?那样,西域的围困消失了,这里却可能陷入围困。有一天,长安也会成为围城,哪一棵柳树下也不能歇息。
但是否我们都去从军、打仗,出关,长安就不会陷入围困?围困一定是从吐蕃来吗?会不会在我们心里,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这是骆宾王心中无解的疑问。

高适有一次和那时还未贬为龙标尉、成为故乡冤魂的王昌龄,还有前辈诗人王之涣一起喝酒。天气阴暗,像要飘雪。三个人围着亲切的红泥小火炉,正喝得气闷。高适不久前的应举又没成功,下一步还不知去哪里,求得一个幕僚。王昌龄也心事重重。昨天,他在下朝时遇到李林甫,李莫名其妙盯了他一眼,叫他身上发麻。王昌龄想了好久,难道是为他女婿在禁酒期间私自大办酒宴,他去办事撞见了,李林甫起了疑忌?但是他人微言轻,李林甫用得着担心吗。或者是秘书省什么交接文书没办好?或者--王昌龄出了冷汗:自己对裴尚书、韦中丞被害不满,让他知道了?但他怎样知道呢,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诗也没作过,仅凭思想能定罪吗。可是在这个时代,也有一些这种迹象。
那天的酒就喝得很闷。王之涣大为扫兴,真想抽身走了。这时听见一阵喧声笑语,原来一群歌妓上楼来。
这些歌妓不是别人,而是“宜春院”里的“前头人”,在朝会演奏的时候是坐的,面圣是家常。但她们又非常自由,来这里纯粹是结伴游玩。你看她们拿着乐器,却不为谁佐酒卖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围着火炉,摆一张顶大的桌子,要酒要菜,扯袖子边吃边聊,莺声俚语,有不少各地的方言,耳环跳荡得健美却不是轻佻。看她们的发型,也不是什么最时兴的堕马式,或贵妃的盘龙髻,散散漫漫的一头长发,看来是不讲究,但也不是虢国夫人的故意“素面朝天”,像胎里带来一股男孩气。一个说:“真是好多日子没出来闲闲啦!贵妃的大寿,可把我们害苦了!”一个说:“你莫乱说!……昨天你不还跟张家娘子到曲江逛来嘛!”“哟,你吃醋了?我就是看不惯你手紧,守着他,姐妹们都不得沾边,故意要跟他出去逛逛!--你放心,我们也就是逛了逛。”王昌龄知道这是她们的风俗,把“郎”叫“娘子”的。
喝了几杯,一个长得修长秀气的说:“三妹,唱唱吧!”叫三妹的歌妓,生得面如满月,只顾喝酒。又催她才说:“你平时在院里没唱够吗!”秀气的歌妓说:“平时那是为皇上唱、贵妃唱,今儿咱们自己聚会,为自个儿唱,不好吗?”另几个说那就唱!都把随身带的乐器拿出来,铮铮琮琮地开始了。一个歌妓开腔就唱: “玉颜不及寒鸦色……”
伴奏的琵琶也跟上,酒楼内却似霎时空无一人,充满了宫殿静谧的气息。秋气落满宫槐,夕阳转过院落,秋露暗中降临。天空更清晰深澈,多少世代仰望的哀愁,并不能使它稍微蒙上雾霭。那么那些哀愁归到了何处,最后的结晶也许是霜花,六出、见不得日光,在美好的日子一开头就消逝了。或在井底,冻僵了,结成深青的冰。也使乌鸦的翅膀寒冷,难以到达昭阳殿。远远听见那里传来的音乐之声,可以想见人声喧腾,贵妃的掌上舞又开始了。谁会注意这千殿一角冰冻的哀愁。还不如化身那乌鸦,还能在阳光下沐浴片刻。但为什么不想到飞去?在酒楼中,渴望的琵琶声,也会化为寒鸦飞去,把前代的旧怨,和今天的新愁带进门扉开闭的千家万户,尽管酒楼里的人是在找乐子!这就是奇妙的混淆:那渴望着的,是宫女还是诗人?高适和王之涣不大作宫词,这会高适想往后也得试做两首:那么多化不了的哀愁,谁不想汲取,谁又汲取得尽?只是要小心,别让那源泉汲取了自己,像恩培多克勒跳进火山口。转眼一看,王昌龄颇为得意,举了一杯酒,却不即饮,悠闲地左顾右盼。王之涣也看到了。两个人交换个眼色,高适就朝王昌龄说:“你这杯酒可以先喝了,算是你占了一先。我们来打个赌:以酒为注,以诗为令,那些歌妓们唱到谁的诗,谁就可以喝一杯酒。诗多者多饮,少者少饮,无者不饮。”王昌龄就先喝了酒。
歌妓们并无察觉,随意吟唱。唱了王维、李白的两首诗,果然跟着唱了高适的《别董大》。高适喝了一杯。王之涣并不慌。这时,一个歌妓起唱,另一个歌妓吹笛伴奏。 笛声先起,就有千重万重的秋雨来临,浸透了酒楼,和整个江南。接着歌声嘹亮地穿出,扁舟冲破雨云,来到吴地。吴地的天空微波如同潭水,春雷之下,隐约可见原野尽处的树林,延伸入雨云深处。勾践的遗迹,浸泡于冰凉的水,丝丝汇入无数河汊,流入长江,如同流入云霄。青山在哪里?清晨送客。就在云山间,人如同山的孤单。 但此行的贬谪,不过是无数贬谪中的一次,众水中的一水,不必如江水东去的暗声之悲。玉壶内凝结成冰,优裕的生活中埋藏预兆,和凝结的考验,应该先行习惯。这是骨子里的淬炼,何须故作旷达?
但是离别,离别……冰中的水,水又凝结成冰,离情坚不可摧。此刻的长安酒楼内,酒仍含凉意,笛声远去,留下清冷的寂静。
人间喧嚣的赌赛并未停止。胜利者王昌龄划壁一道,又饮下一杯。现在高、王二位一起望着尚未饮酒的王之涣,他面前那杯酒更冷了。王之涣在挟花生米,一粒花生从筷尖滑落。他微笑了,不再管那颗花生米,筷尖指着歌妓们中最先说话的那个修长女郎(她至今尚未开过腔)说:”刚才开口的无非是些二流角色。我跟你们打赌,假如一会儿这位最出众的歌妓起唱不是我的歌,我王之涣就算虚担了诗名,从此拜二位为师,再不作诗!” 诗人间的气氛有一丝紧张。王之涣不作诗,这是重大的事,而且诗人一定会说到做到。谁也不能说“算了”,但也不能说“好”,已成险境的事态,就这样发展下去。
王之涣看起来很沉静,心却飞到了别处,十年前游历的关西、河湟。黄河从那里发源,从天上下降,整个平原在它的浪涛之下,它是神话的河,龙的乐园和葬地,渔人的生死线。在他面前只有托庇的、渺小彻底的生物。尾生的等待,周鼎的失踪,龙门的梦想,都由河伯在久远之前的那个早晨,带到入海口,一去不返。这是分分秒秒发生的事:河流逝去,剩下的惟有孤城,从若木上升的太阳照耀下,孤城随着黄昏临近,越来越像铁。往西越走越远,就走入无际的阴沉,无穷的预兆。在荒原上,只有笛声抚慰干枯的灵魂。但笛声也是悲哀的,耽于故地的杨柳之思。它是心有绾系的游魂,不是自由之物! 孤城外出征的队伍已走远,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消失在漫长的星夜里,万里的长征之后,被关隘隔断。秋草有天也会缠上吟讴的诗人的骨头,在骨头里仍有直抒胸臆的思乡曲!听,思乡曲不是响起来了吗?仿佛在万千浓绿的杨柳丛中,一塘清凌凌的塘水,像那颗来自天方国,曾在长安流传却凡眼莫识的“水珠”,又如漂泊在沙漠的摩西的权杖,使岩石中清泉涌出,风沙清澈。
可是,这可能吗?沙漠上哪来这优美的音调?哦,是在折杨柳时唱的歌吧,为何熟悉。自己已回到故乡,在送别亲人;还是正将离乡,接受了一枝杨柳为行李?如果是从自己心中发出来,但音调如此柔美,莫非瞬间拥有了更美妙、敏感的灵魂?
原来,这仍是在酒楼里!赌赛正在进行,这歌声,连同想象,是赌赛的一部分,它们决定了赌赛的结果:他赢了吗?
他赢了,作为一个赌徒、酒徒和诗人。从小到大到中年,诗人几乎每天都面临这样的过程:从自由的想象中醒来的最初一刻,万分心虚地面对现实人生:发生了变化?变好了吗,变坏了?不管变好了变坏了,世界在想象中的一刻已重新变得陌生,诗的想像隔断了人与世界的鱼水关系,在陌生的激流和潜流、涡流中又得重新熟悉,可以说经历了某种鳃或鳍的退化;在新的竞争中难免输亏,而再度熟悉比初次更艰难。
这一次也许是回报:在多少年的荒凉之后,在老年,他获得了光荣的胜利--由歌妓中最美的歌妓,歌声中最美的歌声加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