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物语 听你听我



当品格被物质践踏在脚下,一文不名,他用流血的手指在黄土高原上挖掘。
路遥要到西大来做报告了,我们很早就到阶梯大教室里占座位。路遥到来之前,人已挤得满洞洞的。
路遥就像一个中年人那样有些胖,这似乎出乎我的意料,但也没有引起反感,因为他那种极其疲倦的神情。他和两个老师一块走进来,这时我忽然紧张地想到 :会不会有人趁机在路上杀死他。但是当然没有这种可能。路遥的健康本来已经很坏了,我从他最近出的那本《早晨从中午开始》里读到的。读到这本书,有种庆幸,本来以为他再也不会出书了。这本书说明一切还好好的……学校里谈论关于路遥的许多事 , 比如他可惜是在延安大学毕业的,不像贾平凹在西大,这回延安大学的人牛了,还有贾平凹也并不是真正的西大生,再有说路遥是一本书赌自己的命,等等。

我为自己牛马般的劳动得到某种回报而感到人生的温馨。
路遥演讲的,基本是《早晨从中午开始》的内容,说到他写《平凡的世界》的动念,他的准备 :查阅 1980 年以来的报纸,记下每一件国内外大事的日期 ;重读了国外三百部长篇小说,研究它们的结构 ;写到十三万字左右,也就是《人生》的长度,他感到艰难畏缩,到二十万字以后,就觉得顺畅了。写到田晓霞死讯传来,孙少平从矿洞里出来,走上小山顶,拿着晓霞的遗物哭了、虚脱了,他自己也扔下笔,走到院子里,靠住一棵松树大哭,他感到自己心的一部分被埋葬了,感到用尽力气的虚脱。不过他擦干了泪还得写下去,要赶在身体结束之前,结束这部小说—哪怕就只是这部小说。他的身体,严重的肝炎,脸成了黑的,便秘得像铁(我想起了陶铸女儿的回忆录里,说到死之前不久的陶铸大便无法解出来,要母亲用手给他抠)。西医不管用,有一阵就要死了,写作也只好停了一阵,他想自杀,以为自己写不完这部小说了。不过遇到了一位老中医,老中医给他开了极苦的大背大背的中药,他喝下去的苦汤有几大缸,不过终于又能写作了,老中医说 :“你有自己的命。”
和老中医的相遇,他讲得很神秘,他的其他的回忆,他的低涩的语调,也有神秘和预感的色彩,就像一个人已经走近了什么,自己还未察觉,在别人看来他已深深感染了另一世界的气息(此刻我想到史铁生。不过当时他还不为我们所知),我莫名地想到什么,又不清楚。路遥自己还抱有信心,他在最后说,原来只想到不管怎么样,要把《平凡的世界》写完,现在自己又有了新的想法,还想过几年,写新的长篇小说。因为身体还是不好,他讲到这里就完了,主持人让学生们递纸条提问。一个学生问孙少平是不是他自己的影子,路遥说是的,而我觉得这完全不必要问。我心里很紧张,想要提一个问题,但是由于紧张,还由于一种心理 :在这里,只有我和他是心灵相通的,虽然他不知道我,他在台上而我在听众中,我是唯一的真实的听众,因此我没必要像别人一样提出问题……一个学生问:“你对贾平凹怎么看?”我觉得这个提问很庸俗,止不住气愤,去看那个学生是谁。路遥大体回答说,他和贾平凹风格完全不一样……再后来,有人找他签名,女生男生都有,我也不欲挤上前,路遥已经被挤到了。他签了一些名就离开了。我还坐在座位上,想 :嗯,将来我们会相识的……
完全没有想到,不久路遥就死了,再也没有见到他。那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的公共露面。

路遥纪念馆在作家路遥出生的地方——— 陕西省清涧县石咀驿乡王家堡村开馆。
本文节选自袁凌《我的九十九次死亡》。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