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想起来,那几年汉江的水很湍急。
我和几个老同学去江中游泳。汉江边游泳的人多了,也许是过了讨替身的心理期限。大部聚在一处略为平缓的沙滩,也有人敢于去到江心,顺水往下漂,一直到大堤完头才上岸。我们带着一个女同学,打算在近岸地方往下漂游,这女同学只在游泳池里学习过,腰上带着一个救生圈,被冲入一带激水,多礁石而翻起浪花,人一下子就翻到了,幸好只是呛了水,脸上还带着历险后的笑容。那急水的印象,是极清澈而迅激,近于蓝色。汹涌的态势,使我想起上游火石岩水库的放闸。
关于江水的湍急,印象中还有一件事,我和未婚妻在下游长滩上拣石子,洗了一条裙子晾在石头上,一时水位骤涨,回头看裙子已经冲走了。这是她从初中穿了七八年的学生裙。
这和高中的印象不同了。站在汉江大桥上往下看,水是一长条一长条的,浅青间深青,想到浅青的是水底沙痕,似乎传说中的弱水,疑心是载不动船只的。历史上有相联的典故,周天子南征汉水,船到江心,为巴蛮潜水凿穿船底,溺水而死。我疑心是弱水载不动天子的大船。脚下的桥身留有裂痕和加固的钢板,是那场洪水漫过桥面的证据。
但那时桥下通行的又都是大船,还有一处码头,其中有两个客轮的班次,分别往上游的紫阳,和下游的白河。班上有个动人的女同学家住白河,就是在这里下船回去。对于这个女同学,我有和其他男同学一样的好感,关于她回家的旅途,自然多了想象。有谚语说白河的美女紫阳的汉,两座县城都是从高坡上一直延伸入江,石板路绕曲而上,造就了女生苗条的腿脚。眼珠的清亮漆黑,似乎正是江水淘洗的证据,微黑的皮肤,想象中也出于江雾熏蒸了。
这只能发生在火石岩水库落成之前,大坝一建成,上下阻隔,船也就和鲈鱼一样,不能自由来往了。
从那套水浸过的文选开始,我有了对于文物的兴致。在新建的安康博物馆里,看到一副新石器时代的石坠,有碗口大,上面穿孔。这样大的网坠,用于的是多大的网,捕多大的鱼。这样的鲈鱼来自武昌,回游而上,到汉水支流的激水里产卵交配。水坝建成之后,没有激流来冲击鱼类的卵巢,它们像性冷淡的大熊猫一样濒于灭绝了。
火石岩水库实际是一座电站,装机百万千瓦。它的建造用了十年,开工的年代目标是赶超刘家峡,自然还想不到给三峡找麻烦的鱼类回游这种事。我和未婚妻骑自行车来到它高耸凸突的坝体下,因为地势狭窄险要,感觉比多年后看到的三峡大坝更具气势。无端地想到,一旦这里开闸泄洪,新的大坝也是无论如何保不住的,结果会更剧烈。


贰
在坝底出水口,江底翻涌的水头,顶起屋顶那样大的浪头,听见隐约的雷声。坝顶之上,却是一片遥远安静的水面,名字换做了更动听的瀛湖,称作安康第一名胜。
虽说水库年年都要放闸泄洪,汉江水流的湍急,却似乎只存在于那两年时间。河床似乎填高了起来,急水滩消失了。有一年夏天江水特别少,从两岸退下去,江中心的一些沙洲露了出来,成为少年们来去横渡的目标。江水在烈日下变成了蓝色,有些像是在游泳池里。这使我再度想起了父亲的那个故事,红卫兵父亲学习毛主席,横渡了汉江。
不知何来的勇气,没有特别的准备,我下水开始横游。对岸的目标是中渡台,最早的安康城址,古名叫妫墟,含大舜的姓氏,据说舜的族人在此结网捕鱼,后人建庙。考古挖出了新石器,证明传说不虚。
不知道游过了江心没有,到了某个地方,心里觉得离渡台还远,即使过去了,回来时也麻烦,想要回游。这时渐渐地感到身体的疲劳,回程相当远,或许我其实已经过了中线不少,这样比到对岸还要费力。我换用了省力的仰泳,但感觉身体在变沉,要很费力保持在水面上,烈日似乎也沉重地压下来,渐渐我觉得一切合理姿势都失去了作用。离岸还很远,我的听力也减弱了,听不见岸边人群的声音。我觉得如果我请求帮助,岸边的人也不会听到,我甚至发不出声音。我抬不起头来看他们,眼前的水高起来,将他们隔在洪水的天际之外。
我的身体失去了熟悉的水性,似乎把体内的空气都排挤了出去,终于不争气地下沉了,这时我也放弃了努力,脑子里是空白的。大约淹死或自尽的人都会有这种心态,只要容许他有过一个挣扎的过程,最后倒不怎么觉得恐惧,只是无力的放弃。
我下沉的脚没有坠落很深,踩到了一个硬石头,我能够站在上面,不至没顶。我担心站不稳,小心地试探四周,发现都是这样的石头,原来这处的江水已经很浅,只是看上去离岸还很远而已。我站起来一步步走上了岸,路过游泳和洗衣服的人身边,心想无人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
我追随父亲的努力就此失败,多年后我听父亲讲全了那个故事。毛主席在武汉游长江的消息传来,学校组织了横渡活动,选拔了十五个身体水性好的同学,父亲借着在山沟激水里练就的水性入选。每人有一只船跟着,实在体力不支的就上船。有四个人没有完成,父亲是坚持到了对岸的人之一。


叁
更多的时候,我像一个老资格的市民那样,坐在滨江公园的长椅上。滨江公园的柳树长起了,路修好了,成了市容进步的标志。饱受风波并不惯于休闲的安康人,游玩者也渐多起来,虽然公园里那些古色古香的房屋玻璃,几乎全被打破了。
上游远处似乎有一座山脉,山顶笼着黑色雨云。暴雨下在那片田野上,这里还是阳光,或者江水会涨起来,泛过我的凳脚。我向往,又畏惧,知道自己还可以这么呆一段时间,但不可能永远如此。就像在这所师专里,我的前途不可能一直得到安放。北大出身的右派,在这座小城安家的系主任,已经时常用北方口音对我的疏于律己表示不满。
老堤脚下有一带草地,因为江水的季节消落长得茂盛。我想涨水的时节,它们全都在水上漂起来,或者再涨高一些时,在水底呼吸。水落之后,它们得到了滋养,加倍地翠绿。以往没有大堤保护的那些木屋,每年涨水的时候,也都会在水上漂起来。房子变成船,人在船上度日。水落了,又扎下根生活,靠江水的营养代代繁衍下来。
我是外县人,从父亲开始,翻山越岭背着口粮来到了江边,不可能像一个世代的本地人那样生活。一开口讲话,就和身边的路人不一样。像在高中四五十人的大宿舍里,从来没有入伙。
有时没有晚课,一直坐到天黑。江面更变平了,水悄悄长起来,轻拍岸边那些岩石,微微发出声音。对岸坡地,不多处的灯光全都铺在水上,有一盏似是属于货运站的汽灯,光线一直延伸到了这岸来,似乎我走上这条道路,就可以一直过去,虽说有些冷清。
顺着这条路,想象走出去很远,一直想到李自成,因为无法渡江,差点在我县的一条峡谷里被全歼,无奈贿赂太监求得招安,回安康城后哗变,自此成了闯王。想到一个远方亲戚家的爷爷一代,入党后想去西安搞革命,因为三天过不了江,只好返县活动,组织农运,终究被捕枪毙。在那三天里,他是否曾在我所处的岸边,注视过对岸灯火的道路。只是那时彼岸黑暗荒凉,道路更弱小飘忽,他的希望也断绝了。
听到对岸火车的鸣叫,不太像机器的,倒是一种体积微小却发出锐利声音的昆虫,拖长在半坡的山地里。那是我和母亲步行过江去看的火车站,是她生平唯一一次看到的汉江和火车。
这是提醒,我需要起身回校,爬上行政楼顶层。一位和我关系不错的女同事,丈夫前来探望,走廊里飘散着他们熬得很稠的粥香,熬稠粥是她的秘诀。她的丈夫是铁路上一个小站的派出所长,每周来一次,有时和我下下象棋。
打开单身宿舍的灯,壁虎像胶一样粘在窗玻璃上,露出肚底的惨白,像是我大学时去探望在山区教书的女友时,晚上房间的窗子上布满男生的脸。当时我们用一把撑开的伞来抵挡。现在我的窗户仍旧没有窗帘。
未婚妻来探望的晚上,我们的床铺发出嘎嘎声,隔壁的单身回民老教师在叹息。他的家原在东关,我不知他的亲人是否在洪水中去世,他说到很多往事,却从未提及那场洪水。
我知道,我必需离开这里,无论如何。

本文节选自袁凌《从出生地开始》。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