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次,我在南郊一片紫色桐花覆盖的原野上闲逛,偶然走近了一口机井。那以后我才知道了何谓机井。宽大的井口有一丈见方,周围并无护栏,看下去深不见底,洞口是过于浑圆宽阔,井壁过于光滑了,使人面对一个容量巨大的深渊,将要吞噬掉洞口外面的一切。我知道了晕眩的感觉。所有求生的危机感在那一瞬被唤醒了,赶忙离开,但或许地面的一切终将坠落下去,无人幸免,连同这座像发掘文物一样求水的城市。
情形一直延伸到西安引来秦岭中的黑河水,像在项羽焚烧或者黄巢的劫掠过后一样,它再一次借助南山的生气缓了过来。
走过了几条街,看见南门的城楼,从青砖砌的高大的门洞下进了城,车辆和行人嘈杂交错,奇怪在车辆这样永不停息的穿梭下,城门洞还保存得好好的,似乎并无损失。我从来不相信,这样的穿越是没有代价的,就像博物馆地下室里禁止的拍照闪光,每一次将使原作褪色细微的一分。
出了城门洞,看到的是一条有气派又有点旧了的大街,宽大的带着庄重大屋顶的楼房,仿古的绿色,就像它是真的古代建筑,属于那个政治年代的权威模拟,带着官家的自信。遥遥地看见钟楼,处在十字路口的中心,被四面车流的尘灰笼住,看起来是很久没有清洗过,使人没有接近的心情。第一次进城之旅结束了,回到校园时腿有一点瘆。
去钟楼的路上,经过了两道城门,其中一个是朱雀门。后来去古旧书店,从这里进去。朱雀门没有城楼,只是城墙里的一个拱门,使我意外。想象中的这个名字,总是连着另外一个高大轩敞的城门,即使是眼下的南门也不能相比,一条宽广无尽的大街,可以无限地走下去,没有任何人生的障碍。
据说唐代的朱雀大街宽达一百五十米,称为天街,直达南山脚下。由于太宽用不上,人们在大道的两侧种菜。我把这条大街的想象写进了一部小说,李白从斗鸡场上出来,囊空如洗,在显贵马车扬起的尘土里,第一次领略到人生的虚无。


但眼下只是这么一扇拱门,藏在这背静之处,只容一辆车进出。它和那个伟大时代的显赫城门,真的有什么关联么?如果有,它怎么变成了眼下的样子,只是剩下了一个名字?从门外看过去,看不清内情,似乎是和南门进去完全不同的一个世界。
城里是一片高低黑色的楼房,因为长年没有苫盖而破敝了,让我想起小镇上的牛毛毡屋顶。路旁一块空地围着席棚,刘牧说是一片新开出的施工大坑,过于靠近会失足。
很久以后,我看见了大坑底部的情形。南郊一块桃林,挖出操场大小的深坑,在阳光下现出微红的光,像远古洪荒。几辆挖掘机开进了坑底,伸出长臂操作。它们身陷其中,似乎渺小而处于绝境,却一刻未曾停息。我感到这其中有一种危险,像那次面对宽阔的机井口,有什么是无法避免的。我的想象中,这片崔护来迟的桃林,位于大雁塔和外语学院之间,必将变为高楼林立之地。
古旧书店在一个岔街上,招牌是一块长木板,有两层门面。我没有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种名目。架上插着大开本精装的书,似乎不能轻易拿下来的。同行的刘牧说,这里只卖古书旧书。刘牧是长安县人,对于这一带似乎很熟悉。连他的姓氏和名字,似乎也天生属于这地方。他熟练地在书架上下浏览,像是在乡下戏台子下面听着熟悉的秦腔。而我第一次听见秦腔是在区公所的黑白电视上,对于一个人一动不动站在垂下的大幕前哼唱,以及尖锐急促却又似一成不变的音调,实在困惑之极,和电视带来的新奇感掺在一起,使我不愿离开又昏昏入睡。
刘牧说更多的书店在书院门,是新建的文化一条街。我们从这里过去,顺着城墙根一直向东走。
城墙根是一带煤渣路,厚实的城墙隔开了城外的环路,没有声息传来。显出这里并非内城的边缘,倒是最深的地方,到这里,也就到了西安城中最久远的过去,却没有完整情节。附近的房屋显出未完成或是拆除了半部分,剩下的部分仍旧生活着,里间的门窗变成了门面。但住户们似乎尚未对此适应,很少有开着的门和露面的人。


刘牧说这条街是新拆出来的,原来居民的屋顶就近搭到城墙上,省下了一面墙,甚至嵌进墙土中,在孔穴中占着油灯,储着粮食。
眼下整修过的倾斜墙体上,看得出一些地方完整的新砖和残缺的旧砖的界限,旧砖从里面现出了瘢痕。但那些新砖也旧了,似乎在这样一座庞大的整体中,任何新的东西也会立刻变得陈旧。零星的几幢新楼改变了不了浑朴的的天际线,新的东西落在里面,像是消失在一个沉沉的大海里。
在煤渣路上,脚碰到一只破口的茶杯,冬天风会擦出声音,像本性如此的完整物件。刘牧说,冬天的夜里,历代的过世者会在城墙上吹埙,见不到他们的面目。
埙这件东西,是被作家贾平凹重新挖出来的。他的新书《废都》里面“此处删去多少字”的空格,是大学二年级最热门的话题。
但我并没有去买来看。更喜欢的作家是路遥。有两年,有线广播里一直传送着《平凡的世界》的情节,听到田晓霞被安康的洪水卷走的段落,以及孙少平从矿井下出来,踏上煤堆眺望,我和那时还不认识的恋人就同时掉泪了。自然掉泪的还有听广播的其它很多人。
似乎只能听到广播里的故事,作家本人却隐匿了,就像主角藏在幕布之后。后来听说是他写完小说就得了癌症。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见到了路遥。
还是在那间电教室里,我听着这位作家的讲演,感觉和那次听城里女孩们唱恋曲1990一样,之间只是隔着几步,却是似乎永远也迈不过去的距离。他说到自己刚写完了一个长篇散文《早晨从中午开始》,记下生病期间的生活。他说到肝区迟迟不肯散去的隐痛,触到死亡的感觉,和瓦罐里飘出的苦涩的中药气味。他相信这气味的效力,能够使他完全复原。等到病愈了,他打算再用三到五年时间写一部长篇小说。同学们为他的这个愿望鼓起掌来,似乎这件事毫无疑义会成真。不料这成了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半个月之后,报纸上出现了他去世的消息,似乎使人愕然想到,原来瓦罐里飘出的气味并不是万能的。我想到那天在我和讲台之间几排座位的距离,并不是名声,而是生死。

本文节选自袁凌《从出生地开始》。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