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

袁凌袁氏物语2017-09-23 20:34:32




白

李

我和孟浩然来到黄鹤楼,大江奔流,淹过许多孤岛。在长沙洲间,在绿得如发泡苔藓的两岸间,梦想的早年有无限的远方。虽然有了屈曲,还可以重新上路。


片片粉黄的叶,粘连着粉,像蕨,这是三月的烟花。花瓣漂流于大江,对于花瓣来说,深色的碧绿令人畏惧。对于出发的小小花瓣来说,江就是出走,举起失踪的旗帜--片片布帆。目不暇接的沟汊与滩涂际会,荣或辱,都付与现实,只把自己完整地剩下,交给风。


远方是黄鹤楼真正的主人,它为此迎来了李白和孟浩然。黄鹤楼,这个唐代的词一旦出口,带来的是威武壮丽的气氛,很难想象诗人是如何把它安置在一段烟花弥漫的句子里,使从这里开始的一切都带上缥缈的意味。这首先是因为孟浩然就要登舟,孤舟远去广陵,依靠奖与风,绝不会有突突作响的柴油马达,唤醒关于长安的不安记忆。四十岁的孟浩然,在一个月亮清虚的秋日夜晚忽然老了,而我还年青,和我腰间挂着的剑一样新鲜,其中感伤,只有一杯酒可以消逝。


“但为什么没有诗?”孟浩然举酒询问。


诗,我们童年的梦!到青年时期,印象仍未全淡忘,甚至那深处的实质,仿佛烟色中近处的山,那些岩石山体,一点也未磨损。在浑茫的雨中也一往无前,意味着痛苦的分量,要注定一段一段在生命中实在品尝。诗可以非常朴素、淡然,如故乡的晨昏之光和苔色山径:

  垂钓坐磐石 水清心亦闲


游女昔曾解佩,山中有所传闻。在阴暗的黄昏,山影遮住夕阳,很巨大宽厚。阴影里潭际平静,鱼在游。这情景,对站在阴影里的少年诗人,对成年的诗人自己,远非仅一个憧憬的时刻!也许,这就意味着痛苦的开始。也许,这是争吵的结束,“烦”的解决。在大城市里,绕着高墙的迷路,已经逝去。是那一刻使信念扎根,这样的时刻难得。


我摇摇头,这是一个在我不多见的动作。年轻的姿势应该是仗剑一挥或者拂衣而去,但眼前廊柱之间的墨迹却使人迟疑。那似乎是某个纪元造成的线条和隆起,引起考古学的探索兴趣。据说,自从仙人驾黄鹤来此歇息,这里就有了楼,但自从崔颢留下墨迹,黄鹤楼才有了诗。


“那年我十八岁,初次离乡,带着少年岁月积累的全部自负。苏颋夸奖我将来可以成为司马相如,我并不是很高兴,因为他说的是将来。相如的赋可值千金,但我毫不看重黄金和时间的意义,只渴充满宇宙的名气,庞大的乌云,不羁的天外来物,被我紧紧抓在掌心,用来做成我的诗歌。我对世间的一切都是专制的,因为我是它们的王,也就是它们的自由。”


“然后我来到了黄鹤楼,看到了这首崔颢的诗,我陷入苦思冥想,像一座仰额的谦卑的小山。”


“我在夜间起来,打破作息,写下了鹦鹉洲的名字,还不知道下一步会做什么。


鹦鹉洲是一句话,一个念想,一处目见的、隔水的地点。这点上它有点像竹林寺,眺望之中身临其境,身临其境仍不过在眺望之中。洲上有竹林、芦荡,还有一两处人家灯火。不一定是渔家。想到夜里走近门户,在温暖的窄小中摸索,触到干燥的木质气息,就总不像是那样简单。在傍晚出门去“赶场”,经过长桥,芦荡间飘荡的小径,远方在苇草梢底,淋湿的黑暗原野中一处灯火,这就是旧梦。寂静的行船中,打着火把,走出船头,走到风雨之中,去看那些山上淋湿的玉米,像处身在一把伞中。把昨夜抛在身后,迎接清晨的雨。


在晴朗的日子里要珍惜,赶快写下诗,趁着热乎乎的冲动,凝成沉静、坚强的墨迹,要战胜那无意的、似乎巨大的悲哀,从壳深处来的寂寞。 要登临,走上楼梯或山径。总有相似的楼梯口和高台,相似的风,吹过坚硬的壳下。


那么你是何时尝到寂寞的,也许是在故乡,因此你在四十岁离开襄阳,去了长安之后,又要到广陵远游?

浩然

孟


不论我走到哪里,我从没有离开过故乡襄阳。

  

这似乎是在山阳,嵇康临刑弹奏《广陵散》,向秀停车怀旧之处。更早以前,有庞德公隐居,羊沽又留下坠泪的碑,古往今来的泪痕,滋润了往深处伸长的褐色苔藓。地衣朴素,河流清越,触目丘陵起伏,如九月黄花或处士衣衫。登上北山或望楚山,呼吸北方之风,饮菊花酒,天高而蓝,水浅而清,走过有黄狗和红衫小姑娘的篱笆,倚着簌簌的松碎田土,心和衣衫染上干脆无瑕的粒土气息,青春就这样度过,腿脚在登临中渐渐轻捷硬朗,风格磨砺成形。

  

十八岁上结婚,二十岁有了子女,穿上粗布衣服,往来于乡村和城市,在渡口与人拥挤或谦让着上船下船,在路上遥望灯火。晴日率一帮小孩上山采摘荠菜,孩童有得而喜,乐此不疲,谁也不计较我呆在一边做诗,诗句清香,略有苦味,来自阳光下懒懒躺着的沙洲渡口,渡口相连的山坡,山坡生长的荠菜,荠菜上吹拂的风,清风柔和因而可戴可取的头巾,不经意间,为经历的一切量体裁衣。从没想过随堂吉可德远游,也缺乏关于巨人和基督的象征。

  

但四十岁那年,自己也没料到,泉水出山,孟浩然去了长安。

  

长安,一次心跳的经历,趁着车轮,踏着关中夕阳,经过许多世纪肥料堆积的田埂,撞上庞大高耸的城市。人和兵器的密度马上使我呼吸不适。我情愿呆在不为人知之角,在众人喧嚣的背弃(又是掩护)中,听星河的响动,暗中云流过了河岸,隐秘的征兆最初显露了,一滴穿过沉黑空间的意象之露,滋润诗人的园子。 可是伏在床下的时刻突兀到来了,无法假托为“林下”“门下”,没有遁词!

维

王

 孟浩然来长安以后,一直住在我的家里:承德坊4弄。

 

每天清晨我从大明宫下班归来,走进大门,就看见了那扇秋天的窗子,窗中那瘦长、虚幻的身影。那是长安的秋天,除了保持冷静的白粉墙,一切显出了匆匆的情态。我的院中柿叶散乱,暗红间着青黄,每一阵微风经过,都带来一次微小的迁徙。

 

当我穿过这些落叶走向孟浩然,我感觉自己由大明宫的真实走入一个虚幻的秋天,孟浩然带来了对于秋天意料不到的阐释,就像他给我们带来了那个微妙的星云、夜露、梧桐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唯有他最为清冷,我深深知道这一点。

 

是的,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常年赴宴饮酒,穿着绯衣,有换为金紫的希望,想不到还能领受清冷的水洗涤,孟浩然成了我的模特儿,当我用目光勾勒他那些简单的衣领线条,我被自己的每一笔感动了,因为它们集中起来,越来越像我本人。

 

“你又在看什么?你是等我吗?可是你并没注意到我走近了。”

 

我知道,如果开口问他,我只有这样无聊的问题。可是,如果对他讲述,那只会是更无聊的一些句子:

 “今天邏罗国来献贡了。是一种海螺,能自己奏出完整的音乐。” “安禄山传来捷报,说抓获了几百个契丹人。” “吏部补充了一个员外郎。” “韦镐献计在华阴开凿水库,既可以引渭河水,又能行船娱乐,皇上已经允奏了。”

 

这些事有时也挺令人兴奋,可是不象跟孟浩然有关。

 

我不敢问的是,他如何度过一个个期待之夜。夜晚,那微妙的世界离他更亲近,也会使他更寂寞。长安城南,韦曲某一处井台上,月光映出了石板和辘轳粗糙的纹理,还有井底微小的水;宵禁的朱雀大街上空无一人。古老的城墙根儿下,有一些白天大车漏下的炭渣,一两株斜生在城墙的蒿子摇曳。可能哪儿还滚落摔破了一个粗瓷罐子,风从缺口擦进擦出,预示着冬天就要来临。谁不怕长安的冬天?不如说是暗无天日,我从家乡山东来到这里的那年,真以为到了世界末日!什么春日的插柳踏青,夏日的避暑南山,荡舟曲江,全都成了骗人的想象,只有厉风和暴雪是真实的,人在风雪中算什么,躬起背等于一只随风滚动的瓦罐,顶多是一座破窝棚,各各求生,直到大街小巷都被大雪堵死,人们禁闭家中,苦等冬天过去。

 

孟浩然是南方的人,他说过,襄阳的天即使寒冬仍然清澈,水面也只是结些薄冰,土地没有封冻,到处显出生命的褶痕。在长安一个人呆着,他会被心中的寒冬冻僵的。我每天要上朝,最近更要在含元殿值宿,没有人来陪伴他。

 

有什么办法吗--对了,要不我带他混进内省,跟我作伴?这是不允许的,不过查禁得也不是百分之百的严格。

 

想到这里,我兴奋了。虽然我们的心离得这么近,我和孟浩然却还没有机会长久地不受干扰单独相处。总有这样那样的朝事家事,有老朋友新朋友,还有次等的所谓熟人;三教九流的宴会、游乐、唱和。这种生活早该改变了,有时常常想:像贺知章那样归乡隐居,或者干脆从未著名多好!孟浩然的到来更惊醒了我,我预感到一定会有某种变化,某种机缘,将眼前的日子一卷而空,就算要领受极大的混乱和痛苦,至少不会像眼下的无聊!如果一个诗人变得无聊了,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在含元殿内省,一个人长夜等待,实际上又很少会有什么事,除非皇上半夜想起什么来;只好和守卫的兵士拉拉话,谈谈各自的故乡。有了浩然,我们会拥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因为我们将在那肃静庄严的地方谈论诗歌!

 

我决定冒一点险。


本文节选自袁凌《在唐诗中穿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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