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张收条

袁凌袁氏物语2017-10-15 15:57:42



在杂志社包房的酒店大堂见到余茵,落座她说:“你带的东西呢?”

余茵是我前单位的同事。年前,因为看到了一组关于我家乡伤残矿工的图片,她托我春节回家带5000元钱,捐给5个人。

我从一个小本的塑封里掏出叠在一起的收据,签字的是矿工或者他们的家属,“实际有7个人”。

余茵展开那些收据看着。

“噢,这份上写着初四去世,怎么回事?”她挑出一份收据问,收据上签着“王祖成”三个字。

“这是个得了尘肺的矿工,签字时在镇医院里,开年的初八去世了,我就加上了注解。这个签名,是王祖成留在世上的最后遗笔了”。我对余茵说。

余茵点点头。“这些签名,你就一个个给我讲一下吧。”

我大体按着签名的先后开始讲。

1
 王祖成

头一次通电话,王祖成在回上湾的路上。


你气换得过来吧?我问。


一两步的气够,连爬几步就不够了,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他说。


那你非要回上湾,能爬得拢吧。


医院里呆着急人,家里有两桶蜂子,要分桶了。我用一天时间,慢慢总爬得拢。他像是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连说了几句话,我听见了手机里他的喘气声,似乎是在一段录音里听过的,从尘肺里传出来临终的“嘶嘶”。


你不听劝嘛,恐怕滚到路上了。王嫂子拿过手机去说。


王嫂子是王祖成的亲姐姐。王嫂子的头一门在山西炮打死了,当时刚好温总理发了话,补了二十几万,算是手上有钱,就有几个男人去说她,富表哥是其中之一。她家住在鸡公峡紧挨着的上湾里,爬上去一趟要结实出一身汗。富表哥因为长年在本地煤矿里干,吃得苦,跑得勤,能撒泼,就打退了其它两个竞争者,把王嫂子带着两岁的小孩接了过来。


王嫂子十二岁那年,老娘嫌上湾地方孬家里穷,被人拐卖到安徽去了,从此断绝音信。过了几年爹死了,姐弟相互扶持成人,没有分家。王嫂子再嫁之后,房子就归王祖成住,王祖成也成了家,生了两个小孩。赶上扶贫搬迁,上湾的人大半搬下公路了,王祖成前年也在公路边上买了一块地基,还没攒够钱起房子。


王祖成长年在山西下矿。这年开始,升井总是感冒,一感冒就不容易好。偷偷去繁峙县医院检查,说是尘肺。瞒了两个月继续上班,后来矿上知道了,给了一个整月工资,叫他走人。


不能下井了,王祖成回到家里,养了一群羊子,和几桶蜜蜂。后来病情加重了,又出去治,平利安康铜川的几个来回,羊和猪卖了,存的底垫也空了。通电话之前,他在广佛镇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只能消炎,治不了病。

过年回去,听说王祖成又住院了。可能都打不过年关。我住在哥哥家,到医院只有几步路,带上1000元钱过去。


镇医院我来过一次,探望另一个矿工林志学。走进同一间病房,没有看到上次的氧气钢瓶。王祖成的鼻孔上还挂着吸氧的管子,有些像静脉注射的导管。他半佝着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扶着床,还认得我,点了点头,但不说话了。我把钱拿出来,说明来意,媳妇显得不知所措。


“那哪要得,人都没看到,钱先拿到了。”她拿着钱重复地说。


我把事先写好的收据条和圆珠笔拿出来,让她点一点钱,签个字。她有些迟疑,王祖成伸手把收据要过去,衬在膝盖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依旧没有说话。


女人仍旧有些不知所措,说我给你做饭吃啊。我赶忙说不用了,问了两句住院的情形,就出来了。她在后面送着,还说着感谢的话。


初三上富表哥家玩,晚上十点多,大家正在诈金花,王嫂子忽然接到电话,放电话说兄弟病突然加重了,厉害得很。两人放下牌赶过大队,路上有雪,没有包到车,走路下的广佛。


后半夜王祖成断气了,运回鸡公峡去安葬。人说他死得还是有讲究,耐过了三朝年。房子和地虽说都在上湾,但人抬不上去,上面除了王家,只剩一户五保了。棺材就停在路边买的宅基地上,借了卖主的房子弄饭待客。数九寒天,露天生了两炉火,帮忙的人都站在凌地上,几个去奔丧的亲戚说脚都冻掉了。早上五点上坡,埋在一个树扒里。


初几里,镇街上到处是鞭炮屑,像是铺了一层地毯。三个女人从一座居民起的楼房里出来,和我们擦肩而过,同行的人告诉我,那就是王祖成媳妇。在镇子上合租了一间房子,带着孩子上学。


我没认出来,大约她的样子实在太平凡,表情也平常,至于看不出前两天丧事的痕迹。


那次,不知道王祖成的蜂子有没有分桶。

2
 文清香

罗家院子所有的房子迁到了路外边,靠坡剩下一户。


它还保留着这里以前土房子的面貌。土房子从沟边往里起,延伸进去很长,接了两间偏厦和棚子。院子里有很多水管子,汩汩地流水。我想到多年前,这幢房子面朝马路起着,小小的两间,门前倒着烧过的熟煤炭灰堆。有一只管子,不知如何穿过了房屋,在煤炭灰堆上方流出水来,像一个圆圆的嘴。这副口唇流水让我对房子生出幻想,却不知道这家没有儿子,挨茬三个姑娘。姑娘成人之后,两个招了女婿,幺姑娘文清香招的是林志学。


第一次见到文清香是在病房里,她抱着一个小孩,穿着水红衣服,刚从广州那边回来,像是来不及换掉。林志学佝坐在床沿,呼吸平缓了些。


早先我来的时候,林志学闭目靠在床上,对面斜倚着一个大氧气钢瓶。过一会他坐起来,垂头倚着氧气钢瓶的把手,微弱地喘气,不看人。床头柜上摆着一碗剩饭一碗剩菜。一会进来个小孩,说是林志学的侄子,在镇上上小学,临时来照顾的。侄子说,他不能躺下去,只能这么半靠着或者佝一会。夜里没有一分钟是能眯着的。


眼下病房的情形,似乎含有安慰。但隐约仍然有个不安的地方,后来我意识到,是在这个场景里,文清香太容光焕发了,有点像个新娘。


她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搂着婴孩的手臂和语气显出内敛情态,使人感到这对夫妻仍有默契,虽然事实上已生死有别。


她说林志学是好炮工。得病之后,只要勉强能出门还是出门,后来实在不行了,只要一闻到什么气味就要咳嗽。再后来咳嗽也没力气了。家里欠了很多账,后来借都借不到了,她只好断续地出门打工。有两个娃儿,大的5岁多,不会说话。刚开始会说话,因为长附耳,一岁多做手术,可能做坏了,以后就越来越不肯说了。去年又生了娃儿,更缺钱用。娃儿一岁一个月她就出门,在广州万达电子厂,给充电器装盒。回来时辞工辞不掉,老板不允许,说是现在工人难找,所以请了二十天假,今天吃中饭才到。


她又说,现在人是氧气维持到的,吸完这一瓶,也吸不起了。


我们说着这些话,似乎床上佝着的林志学并不存在,或者他软弱得失去了听力。


文清香留了一个家里的电话。以后知道林志学过世了,我打过去,是一个老婆婆接的。告诉我文清香过广东了,林志学是她女婿。林志学中午拔了氧气管回家,傍晚就过去了。“氧气打到没得希望了”。


老婆子拿钱,请了一夜丧鼓,把女婿送上了坡。


八年前这么送走了二女婿林志华,林志华是林志学的亲哥哥,林家三兄弟父母双亡,成人以后两个做了她女婿。“林志华那年二月初十满三十六岁”。她说,“在屋里成亲,冲了喜,才过山西去打炮,人还是坏了。”出事时娃儿才9个月,娘改嫁后跟着林志学。现在林志学过世,文清香出门打工,三个孩子都由老的抚养。她今年50几岁,老汉快80了,还有一个半愚子小叔子60多岁。


我问你老汉怎么比你大那么多。她有点不好意思,讲她是本县西河人,娘死得早,爹不务正,五搞六搞的,家里房子搞没了,就带上她和妹妹还有哥哥出门了。到了罗家院子,文家两弟兄都是单身汉,大的要有40岁了。爹说文家只有两兄弟,上头无老的,好侍候,就把她给文老大了。她那年只有十六岁,只好听从。爹又带着妹妹和哥哥到了八角庙,把妹妹也给了那边一户人,自己用得的两笔彩礼钱在那边买了房子,找了个后娘,一直带着哥哥生活。


想不到前年八月十九,爹把哥哥谋害了。爹和哥哥不过。那天哥哥给人掰包谷,黑了才回来,洗了头睡着了。爹拿斧子把哥哥劈死了。


到了冬月间,她才听说大哥被爹杀了,当时问在公路上承包修沟的老板,报不报案,“老板说我知情不报,要受处理”。她只好报了案,当天派出所上来几个小车,把她带过去,调查了一大天,脚冻得像狗啃。爹那年89了,抓进看守所拘留,因为年纪太大,怕死在牢里,又放回来,来年2月间就过世了。后娘却没什么事。“我想起来这件事,心里不是滋味”。


春节去林家,天气很冷,要飘雪米子。门虚掩着,叫了两声没人应,看来还没起床。我往里头走,看接的一间棚子,里面摆着一张床,破破烂烂的很久没动了,或许是过世了的人睡过。回到屋子里,人才起来了,一个矮小的老太婆引着我们到火屋,我想这是林志学的岳母了。


我问她年过得好吧,她说就这么过呢。提起那个电话,她微微笑了笑。这时另一人进来了,一看是文清香,还是在医院里看见的样子,穿着水红衣服,脸色仍旧新鲜,天生地现出来,像是中间没有经过一段时光。我不由想,先前我是误解了她。她还认得我,说是过年前回来的,过几天又要走,工厂的活催得急。


我说明了来意,把钱拿出来,问你们谁收好呢,两人都不言语,有点冷场。我就给文清香了,她签了字。老婆子表情淡淡地,抽着一支自己卷的旱烟。


聊了几句,我就出来了,心里想到刚才的冷场。


回到广佛街,跟哥哥提到这事,他知道文清香,说:“她把他当啥子!”我想他还有话没说。又并不想追问。想到她那经久新鲜的脸色。老婆子年轻时候,大概也是漂亮的,生的女儿人材都好。带着两个孩子,改嫁的话,可能也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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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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