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墓地（一）

我一直不清楚这几座坟和我们的联系。说是近，似乎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它们埋着谁，是不是姓秦。说是远，有一两年我们也曾经给它们上坟。我记得是拿一个白萝卜削平了底，挖空了心，倒上一点煤油，加一根棉花搓的灯芯。用擦火石的打火机点着了，火苗贴着萝卜口飘，放在墓门里挡上石块，要不一阵风来掠熄了。以后的小半夜里，这处茅草丛里就透出几点微小的火光，有点像是几幢茅草屋。

似乎没有别的人给它们来上坟，它们四围的草越长越深，荒掉拜台，笼住了坟顶，看过去是一个草洞，没有进去的路。这也是使我迷惑的原因。它们为何埋在这里，就像一个人没来由出生在这里，在上坡通向我们的院子必经之处，除了我们，似乎没有别的人来看它们。像一个隐秘的、不适宜经常提起的亲戚，不像外婆和太婆的坟那样亲切，总是含有畏忌。

以后知道，这几座坟是秦家高祖一辈，二房的祖坟，我们是三房。二房的人住在另一条湾里，他们还没出五服，却已经不过来上坟。那一年也不知是为什么，或许是第一年有了煤油，我们给院子周围的祖人都上了坟。

小路外边以前是队上的牛圈，牛在分田到户那一年被炸死分掉了。牛圈却一直没有拆，谁的手也懒得去触动它。我还记得牛圈的内部，地上有躲雨取暖的人烧黑了的包谷壳叶，角落似乎还留有一股牛气色。后来牛圈终于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原地长出的包谷苗，头几年似乎比周围的茁壮一些，像是谁为了一个仪式特意栽下的。

有牛的时候，这个地点不使我害怕，它温暖身子的气息，足以护住一个孩子的担忧。但它宽厚的身体却没能保护自己。牛圈消失以后，牛圈包变得清冷，坟园和茅草的气息，笼罩了经过的小路。

小路有两条，一条向上，一截急坡到达沙梨子树包，看到秦家院子，背上负重的人吁了一口气；一条横路过杨家坪，可以到双梁队。因为走的人少，像一条线穿过草丛，缀在院子脚下的半坡，有点微微隆起的弯曲，两头不能直接望见。

不知为何，我喜欢这条小路，或许是家乡少有这样的平坡路。想象我的上学路经过这里，一直走过去，会到无穷的远方。线索依稀，却从不会断掉。

有时在小路中段坐下，身上落着秋天的阳光，似也变得淡薄，就像坡地上的草缺土巴长不深。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有时一整天无人经过，知道那头是墓地，不会发出声息。比起活人的世事，有另一种安心。

一直平坡过去，到了竹园的脚下，看见太婆的坟。

太婆下葬时母亲刚怀我，我记事时坟已旧了，覆盖着密密的莓苔，就像她特意要这么快显旧。我记得早逝的樊嫂子也是这样的。人们说太婆和她一样是顶善弱的人。坟旧了显得温和，不像一座新坟轮廓分明，含有畏忌。

有段时间，经过马鞍寨去大队上学路上埋了座新坟，凭空地埋在两块田地中间，秋天的地收割得干干净净，前后没有人户。坟露着土皮，莫名地插着几个红白的清明吊，还有一个花圈，在我们那是从未见过的。它这样红红白白地露在旷野里，让人想到红伤一类的东西，走到远处心就提上来，仿佛立刻会有凶险的事情发生。一种恐惧完全压住了这里。有次放学回家走到那里，冬天的夕阳正在落下，明暗的分界落在坟头上，坟上只剩了一点点阳光，这时恐惧正从地面上一点点升起来，只觉得头皮发麻，脚跟发紧，想赶紧跑却又似乎怕被发觉，只是紧走，身后正有致命的力量追迫过来，一时间面临生死关头，却绝对不能回头！

大人都说，人的肩上有两盏灯，鬼忌讳这两盏灯，才不会追上来。人一回头，就自己吹灭了肩上的一盏，两次回头就都吹灭了，鬼就会扑上双肩。因此不论是在荒地还是黑夜，无论后面有怎样的动静，千万不能回头。放学路上经过半溪湾，有一截修公路打坏了一个人。每次路过那段路，忽然有人喊“鬼”，大家像被蜂子蜇了一样，拼命往前跑，似乎听到有砂石落下的动静，却谁也不敢回头，落到后面的吓得哭起来，却也不明白身后的声响，究竟是否吓人者扔的石头。安慰的只有一条，就是经常装鬼吓人的人，以后一定会被鬼吓，不能轻易尝试。直到几年过去，那处事故的地点，似乎才渐渐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