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上大学头一个冬天,坐在苏联援建的老式教学楼里,原始的暖气散热片像一个煮沸的饭盒,呼呼地喷出热水,有时正在上课,会忽然从一个缺口呼哧地喷出老远,吓得女生一声喊叫,连忙挪座位躲避。后面几排无人敢坐。朝北的大扇窗户上蒙了一层浓浓的水汽,窗外晦暗得像黄昏。隐约可以看见的北方,现出一个半圆型的城垛,连带着一截砖墙,似乎是孤立的,起初有点不明白是什么。
后来反应过来这是西安城墙。学校在城外,看见的是城墙西南角,其余部分隐在雾霭中。
那些年头,西安的冬天就是这样,说不上有雾,只是气压低。感觉是积存太久的年份起了尘灰。
没有色彩,没有嘈杂的动静,一切是一个老式的穿中式服装的长辈,对于我这个陕南来的乡下孩子来说,温和但不亲切,有些不知道怎样接近。
有天在大学南街路口,车辆行人穿梭,一辆三轮车过街时猛地颠了一下,掉下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落在地上,保持着刚才坐在车斗里的姿势,没有发出声音。蹬车的男人下车过来,却没有佝身查看,只是呆呆望着自己的小孩。人群稍稍围了上来,没有人出声,街口的场景在这刻定住了,连车声也消失。小女孩忽然哇地哭出来,并无太多疼痛,或许是她长于忍耐,却含有极大的委屈,弥补刚才的惊吓与沉默。男人猛醒过来,立刻俯身去抱孩子,人群也活过来,议论父亲怎么不小心。父亲把孩子抱上三轮车,让她坐好,自己又上了车,跟刚才一样蹬走了。车喇叭加倍地揿响起来,街口恢复了先前的嘈杂。
开学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走出校门,顺着城墙的南沿走,去看钟楼。城墙脚下有一个环城公园,隔着铁栅栏望见护城河,干涸了只剩下黑色的泥浆,有一两处缓缓回流着污水,就像河道底部遗存的活物。
这情形使我惊讶,人们让高大端庄的城墙,整洁的环城公园,和黑色的河道呆在一起。这超出了我的理解力。
许久之后,我和恋人呆在渭河之岸的酸枣丛,坡下黑色的河水迟缓流动,有一股隐约的臭味。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一条河,或许理应震惊。但那天我们只是拥抱着,没有分心去想这条河,如何从姜太公钓鱼的谚语,变成了眼下的样子。
不知道是在哪个地方,看到过一副“八水绕长安”的地图,感觉那些地图上缭绕的河流,比我家乡的更丰富,却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在太厚的土层中流失了。眼下似乎触到了地图下的真相。
那几年,西安处在极度的干渴中,就像一个戈壁中走不动的人,再没有接济就死亡了。
但似乎将在此之先使人窒息的,是宿舍楼厕所里大便的臭味。
大便干结在槽里,无水可冲,高温天气下发酵,传出晕眩的气味。一个解完了大便的同学,无味地从蹲槽上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出来,就像他已经被那种气味催眠。我对他坚韧的耐力感到佩服,我自己是总要跑到一楼,去碰碰有水的运气。水房里所有的水龙头都拧到最大,却没有一个出水。大便的臭味冲出水房,充满走廊,进入对面的宿舍,离厕所水房近的宿舍全天关死宿舍门。
整个夏天,保洁员两三天来一次,提着一桶水,使用工具把槽里硬接的堆积物冲掉,开始下一轮的循环。我对他的坚韧一样感到敬佩,几乎是迷信。

贰
来到书院门,果然有很多家书店的招牌,还有横幅和文化一条街的三角旗帜,似乎开张的仪式刚刚收场。但神情一律地慵懒,书的种类也平淡。我们看了一会儿就折回到碑林,进馆要收门票,只能在院子里看看。
浸染了苔藓的地上,我第一次看见了成列的拴马桩,苔藓爬上了石桩头,桩耳似乎雨水滴凿而出,从年月深处而来的缰索,已经解开。后来知道,这是西安城中最常见的文物,因此只能集中在博物馆的屋檐下,受着屋檐雨滴。
很久以后,我才在碑林的地下展厅里,见到了脱缰而去的马匹。它们奔腾的姿势忽然凝固,嵌在六块石板上,保留着毛发和蹄爪奋张的情态,讲解说它们来自唐太宗的墓前,我知道这是历史书所说“昭陵六骏”,不知何时安置在了这里。中间应有曲折的故事,也无从探究了。这处像地下陵墓一样的展厅里,真地摆着几副石头棺材,一具叫做“李娃墓”,是一具小孩的棺材,像家乡未成年死去的“私娃子”一样,似乎含有悚惧。这时我感觉真的是走进了一个陵墓,初次触到地下世界,或许这里才是西安的真相,却将一直来不及探寻。
我只熟悉其中一座,在咸阳城北的五陵塬上。表哥在这里的一个财会中专念书。
在食堂尝了半碗水,表哥说是比西安的咸。似乎真是领略到“咸阳”这两个字,背后枯瘠土层的意味。
我们往学校背后走去,田野逐次升高,层次清晰,土质似乎比西安的要含砂多些,添了水的味道。田埂上的草只剩下根,风比西安的硬,不过相距几十公里,却像那个遥远而暴力的秦代,和我们之间隔着不能通行的障碍。第一次坐汽车来西安的路上,在田野间隐隐看见一座土堆,听说是秦二世的陵墓,独处城南。在空旷的田野中间,它一点没有显出帝陵的感觉,却像是一个孤零的私生子。只有完全的暴力,能够胜于一时,却会在人心中留下这样的痕迹。
田埂的层次缓慢升高,来到延陵前,荒草中独竖着一个华表,曾经的神道渺无踪迹,完全变为耕地。陵墓中间有些陷下去,是盗墓贼留下的行迹,表明其下已无可窥伺之物,才终究获得了安宁。土山上长满了酸枣树和杂草,我们顺着放羊人踏出的小道爬上顶,感到从北边高原下来的风。不远处,一条新落成的高速路经过,通往咸阳国际机场。车子在宽广的路面上驰过,就像小小的玩具盒子。我奇怪西安要把机场造在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以后无法想象的扩展么。几年以后果然证实,这片土地上的空白被填满了,咸阳和西安联在了一起。在交界的地段上,还重凿了汉武帝仿造滇池修建操练水军的昆明池。那个单纯的暴力朝代,也就和后来更为繁复的岁月堆砌在一起,像一个被搅乱了的考古发掘现场,分不清地层。
或许是这里的土太厚了,厚得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能长出来。新的如果要有价值,也得埋进土中翻旧。
刘牧说,整个西安城就是一个文物发掘现场,这也是旧城不敢改造的原因。家家墙里都砌的有秦砖汉瓦,挖掘机的利齿下去,可能就磕上了青铜礼器。有一次在学校宿舍楼旁边,看到一群人在地上拿着铲子挖掘,拉着围绳。开始以为是历史系的课程,后来才知道是真的发掘现场,日渐加深成了一个大坑,露出微红色的黄土,嵌着陶片。最终起走了文物,才平复如初。这样的地面上,人们实在不适合轻易现造什么。
左近田野里还有几处小得多的土堆,却也明显不是普通的坟茔,老表说其中有赵飞燕的墓。成帝的墓既然经了盗掘,下面或许空空如也,赵飞燕的墓却引人想象,只是不知犯有惑君之罪的绝色之身,是否能保持安好。这些坟丘里还有班婕妤,生前二人操行全然不同,坟墓却也看不出何等差别。其它的四陵,就不确指了。
大坟上一共有两对人,到了坟顶自然分开,我和女友在东,表哥和女友则在西,偎依在刺刺草丛中,并不感到枝条的扎人。北方的风吹过来,似乎化作四面,无遮无挡地来到这座大坟上,对于我们却是无力的。死者沉寂,爱情的粘合剂把两个生者联在一起,看似胜于任何力量。该分开的时候,才会自然放手。
刺刺草的名字是不久以前张燕告诉我的。她的母亲出生在安康城里常被汉水淹没了门面的木板楼上,两个舅舅在那场洪水中是扒开了一段椽子爬上屋顶的。高中时候她在我座位的后面,我曾送过一首描写紫藤花开的诗给她。以后她考上了和表哥同一所财会学校,我在食堂喝下那碗带咸味的水时,并不经心有个女同学在这里。因此那时我的感觉是孤独。就像她在同学们上操时,一个人偷偷地到田野上去看大雾的感觉。关中田野上的雾没有边际,伸手可以摸到,回到校园似乎还停在手上。后来她和同学们登上大坟,感到风从四面而来,如果是要带走身量很小的她,却不知道是往哪一个方向。和她一样身量很小的草,长出了细刺,努力扯碎又像留住一丝风,只留下了尖锐的回响。
她感到这里和家乡完全不同,在老师的印象里,她是南山里面的,似乎山那边并不存在另外一方风土,一个世界。老师很好,给她开小灶补高数,但她始终感激不起来。毕业之后,和老师联系很少,刚调回西安时师生聚会,一个同学说住14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老师问张燕,你才调来西安不久,房子应该没有这么大吧?那一刻她知道,在老师眼里她永远走不出南山,虽然她根本不是“南山里的”。
直到不久以前,忽然传来老师去世的消息。老师是咸阳下面一个县的人,全家都进城多年,但在塬上还有所老宅。师母说,去年老师想起来要修理老宅,用了一整年,把大体的工程都弄好了。放了寒假,忽然想到有一块玻璃没弄好。那几天极寒,却谁也挡不住,非要回去忙活了两天,回来以后吃晚饭,高兴地说,这下好了,都弄完了,往后没啥可操心的了。十分钟后就从饭桌上趴下去,再没醒来。
人说,他剩余的命,最后两天已经在塬上留下了。回城里只是报个信。

本文节选自袁凌《从出生地开始》。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