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沂蒙(一)

袁凌袁氏物语2018-01-21 19:39:15


引/子

57岁的申有周牵着5岁的驴,驴背两边驮着筐子,上坡去到自家刚收获的地里,驮着成袋的地瓜和玉米回来。

 

地瓜也叫红薯,是这里主要的作物。秋天的阳光下,地瓜收完之后往往立刻切开,晾在田里初晒,以后摊在场院和路面上晒干储存。十月中旬沂水县的乡村公路上,绵延数十里地晾晒着红皮白瓤的地瓜干,空气里有一股烘干的甜丝丝的气息。

 

田地刚刚刈割过,露着玉米残余的茬子,所有玉米茬子都是倾倒的,原因是六月份的一场台风,席卷了这块田地,倒伏的玉米又慢慢爬起来,结出比往年瘦弱的棒子。这场风灾也袭击了山下申有周的速生杨树林,折断了一百多根树,现在仍然躺在地上。在沂蒙山区,到处是这场风灾的遗迹。

 

收割后的玉米地不久会种下花生,旁边是冒出新绿的冬小麦。山坡上是一层层这样的棕壤台地,坡顶一排巨大的银白色风车,日夜呜呜转动。

 

这是政府的新型能源工程,申有周觉得它跟自己完全无关。对于红石峪村的村民们来说,风车的唯一影响,只是惊扰了他们的梦境。这和磙子在碾盘上咿呀转动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不会在天黑后停息。像对待许多变化了的事情一样,他们只能慢慢习惯。

 

红石峪村是沂蒙山区沂水县最偏远的一个村庄,村里至今保留着家家养驴的习俗。战争年代给村里留下了四位烈属,但支前扭秧歌的的场景已经随着独轮车的辙痕远去。

 

整个沂蒙山区,孟良崮显眼的纪念碑下面,坚固的石头村庄正在消逝,旧日的器物风俗,像砂土一样风化。富裕之后翻建的房屋,没来得及出生下一代又被抛弃,曾经热闹的村庄,只余下井水溢流,和老人微弱的呼吸。诸葛镇的大崮前村原有300多村民,现在长年在村的只有7名老人。这个据说是由魏忠贤的次子传下来的村庄,数年之内将消失。

 

“老了还得回来。”村妇朱祥云谈起在上海打工的儿子说。 “那边的房子,一辈子买不起。” 她自己去年在浦东呆了一年,带孙女。吃不惯大米,念想家里的煎饼和大葱,每旬两次的赶集,还有和丈夫一起种的十亩地。

 

“哪个村里打工的多,哪个村里就败了。”蒙阴县大山村小学校长刘丙常断言。大山是蒙阴县果园产业的龙头村,没有人出外打工。刘丙常翻建的住房仍旧用石头打墙,却变成了打磨过的大理石砖。屋里装了摄像头,堂屋顶下却仍旧苫有一层秫秸。在人烟稠密的村子里,满园苹果的芳香掩去了风物消逝的苦味。萦绕人心的不是乡愁,而是果园缺水和修路上山的急切。但一季喷洒十二次的农药,和单独居住的老人,也给苹果和炊烟的芳香掺上了某种隐忧。

 

县城周边拆迁成为城里人的农民,在单元楼里烧柴火养牲口,在中心广场上抽旱烟,被动地在新的身份中寻觅过去的自己。

 

砂土仍在流逝,但却有坚硬的东西留下来,像这里“崮”的地形暗示的。凭着乡土独特的气息引导,或许在行将荒芜的道路尽头,也能意外找到出口,回归家园。

煎饼/碾盘/毛驴

张兰梅60岁那年中了一次风,提着叉子去扒粪的路上,腿又阵阵发起麻来。她的三个儿子都在沂水打工,老汉在山上放羊,屋里活只有靠张兰梅自己,头上还有一个90岁的婆婆,听不见人说话,出不了院子,见天坐在门槛上晒晒太阳。

 

张兰梅家住的是以前大队的办公房,买下来之后翻修了屋顶,变成眼下一层瓦、一层泥土再衬一层高粱秫秸的样式。起初村子里都是秫秸盖的草屋,草屋消失后,起初是盖水泥屋顶的平房,后来人们发现不保暖隔热,退回到这种三结合方式。30年来,这个院子开始添了几口人和新东西,后来却一直在走向陈旧。

 

院子里有一扇磨子,是以前推煎饼用的,中间稍高,四围有凹槽,一边有出汁的槽口。毛驴蒙着眼睛,拉着磨子碾出黏稠的煎饼糊子。现在半边磨扇已破碎,磨盘上积满了尘土。家里已经很多年不自己摊煎饼了,都是到村里小卖部去买。张兰梅家缺钱,就拿玉米去换,二斤半玉米换一斤煎饼,买的话要三块钱。加工玉米煎饼的工厂在乡上,每天送货到小卖部。张兰梅有糖尿病,只能吃蜀黍(高粱)煎饼,她和丈夫、婆婆吃的两样颜色的煎饼分别摊在柜子上两个笸箩里,一天一张,像日子一样渐渐抽去。

 

远近村里也没有人自己摊煎饼了。老支书申士钦的院子里还保留着一个推煎饼的石磨,逢年过节时想换换口味,才自己磨一回。摊煎饼的铁鏊子也收起来或者卖掉了,从家中长年的位置上消失。

 

只有玉米垛子依旧显眼。院中心用砖头垒起一个底座,四围打上木桩架起铁丝网,今年收获的玉米都贮在垛子里晒干。下雨天也不收进屋,用一块油布苫起来。金黄色的玉米,给灰扑扑的院子带来温暖色泽,直到入冬日子。另外的乡镇,也有把玉米结成束挂成垛的,像柿子之外的另一种耀眼果实。玉米完全干透之后,脱粒放进大瓮里储存。张兰梅家里有两口大瓮,一口装玉米,一口装小麦。

 

玉米不耐存放,拿来日常换煎饼。小麦耐放,大瓮里的500斤小麦是20年以前自家收的,那时儿子们还没出门打工,家里有劳力。舍不得吃,留着等到老汉也干不了活,挣不来粮食时再吃。

 

瓮是沂蒙农家的重要物件。往年穷人家没箱没柜,粮食、衣服和全部细软都放在一口大瓮里,免得老鼠咬坏。张兰梅家的柜子是土改时分的,带着大户人家物件镂空的花纹,里面却无物可装。另一件家具是半尺高的矮方桌,用来吃饭。


在沂蒙山区,即使是在县城餐馆里,今天仍旧坐着马扎,在这样的矮桌子上吃饭,有客人时妇女不能上桌。

 

张兰梅家的屋角还有一座小土灶,带着土砌的烟道,用来炒菜烧水,冬天取暖。这样的土灶已经是改良过的。在高庄镇拐棒村一户戴姓村民的屋里,地上摆着一个手捏的土胚炉子,半边露着进柴的口,后部留着两个烟道的小孔,像一个没有完工的玩具,却燃着火苗架着铁锅,煮着当天的晚饭渣豆腐,飘出粮食和干菜的香味。大山村87岁的老人柳启云的屋里,地上摆着同样的土炉子,架着用过的铁锅,炉口上搁着一包火柴。

 

没有劳力的张家,只有几只卖钱的山羊,这在红石村里是少见的。修了上山的毛路之后,以前通用的独轮车被毛驴取代,多数人家像申有周一样,除了养驴,另外有一条牛。牛耕地,驴驮运肥料、种子和庄稼,老了干不动活时再卖掉。没有牛的地方,有时候还要用人来拉犁,丈夫扶犁妻子拉纤,和以往推过于沉重的独轮车一样。

 

养驴子的村庄,只剩下山坡地多的红石峪村和邻近一个村。猪也消失了,家里的猪圈都空着,成为人的厕所。在诸葛镇的一处路旁,横卧着六七口石槽,是以前用来喂猪的食槽,被有心的城里人购去做鱼缸。

 

平坡地区驴子被摩托车和机动三轮车替代。在蒙阴县野店镇的果园区,几乎家家都有面包或三轮车,直接开到果园外。老式的木制独轮车只是偶尔一见。在道托乡的河滩路上,一辆拉地瓜的老式独轮车上装着六袋约一千斤地瓜。推车的人说如果拉石头,可以装到两千斤。这个重量,让人回想起陈毅的名言:“淮海战役是人民用小车推出来的”。眼下更常见是改良的小铁车,中间不安隔板,拉得没有以前多,但也不需要祖辈那么大的臂力和技巧。

 

正午的红石峪村路口,还有一架碾盘在转动,两个妇女一人一边推着磙子在磨面,一手扫匀碾盘上的豆面。这是村子里最后一台在用着的碾盘,留有几辈人的碾痕。其它的都废弃了,磨眼里长出青草,磙子弃置在地上。

 

山顶风车巨大的翅翼,成了这里唯一常在转动之物。

本文节选自袁凌《青苔不会消失》。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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