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脑子的死亡

袁凌袁氏物语2018-04-22 18:12:25

                                                  



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上面意外地有报社的一个人悼念赵文峰的文章。里面有句引自赵文峰手稿的话,这句话后来由他妻子刻在文峰墓碑上:“出脱犹如露珠跃出海面,刹那间照亮理念之海。”


到重庆不久,坐在报社黑暗的单身宿舍里,看到刘涛带了一个人进来,戴副眼镜,因为个子高,似乎稍稍低下头。他坐在刘涛的床上,四周乱堆着书籍,脚下也有两个装书的纸箱子,限制他脚的伸展,开始和我说话。原来他就是刘涛一再提到的在出版社的同学。刘涛说,他这个同学的哲学思想,已经超出了对整个西方思想史的理解,追求一种融合,最近,他正处在思想的一个开悟期。在刘涛有关海德格尔政治性的论文上,我看到了许多这位老兄的批注,有一处极粗大地写下 :“谬误!完全谬误!”另一处是 :“危险!你在往反方向钻洞,而且已经钻得相当深了!”刘涛说,这位同学述而不作,曾说希望刘涛作他的秘书,二人共同把思想整理出来。我们并没有说几句话。一会儿,去吃饭的路上,我问赵文峰 :“李泽厚说当今中国更需要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而不是纯粹理性批判,你怎么看?”他似乎不屑于回答,随意说了一句什么。走在我和刘涛一边,他个子要高些的,像坐在床上一样,高高抬头,眼睛平视前方,目光平静而聪明。

 

此后又见到过一次,但还是没说什么话,只有刘涛时常提起他,他们在大学里是一个哲学—文学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以赵文峰为核心。赵文峰生活极有规律:每天几点起床,几点散步,考虑问题。他从来不看很久的书,似乎也用不着。他现在是单位的工会主席,和以前一样,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在于能把一切复杂的关系、事情处理得很好,简单而令人信服,就像以前在小组里,凡有演讲,都是他作主讲人,他能说服大家的意见,把任何一个问题阐述得很清晰,很干净。刘涛说起来颇有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味道。现在,赵文峰、刘涛和当时小组里一个成员,也在报社,还保持着三人定期聚会。我表示了和刘涛一起去的心愿,刘涛说,赵文峰现在的房子比较窄,又有小娃子,等到搬家以后就一起去。

 

没想到我终究还是没有去,有一天,刘涛突然告诉我,赵文峰死了。死于脑溢血。当时他们单位工会组织人在南山上玩,文峰在台上讲话,不知怎么忽然晕倒了。晕倒以后还醒过来了,已经不要紧了,但是人家问他想不想吃东西,他吃了一碗稀饭,饭一吃人就不行了。

 

我非常地惊讶。后来又知道,赵文峰长期一直头痛,有时是剧烈的钻痛,他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刘涛也是现在从他老婆那里知道的。这可能就是他不写东西、不长时间看书的原因。联想到自己的脑血管痉挛,更感到悚然。当时我写了一首诗,叫《研究生之死》:


从此

我把一只脑子的死亡 

看得轻


有一天刘涛说,赵文峰的葬礼还是很风光,市委来了人,中央组织部也来了人,说明他在各方面的影响。他似乎在轻轻慨叹,我也不好说什么。

 

一年后的某天,我去涪陵,刘涛在那里驻站。路上我买了一份报纸,上面意外地有报社的一个人悼念赵文峰的文章。里面有句引自赵文峰手稿的话,这句话后来由他妻子刻在文峰墓碑上 :“出脱犹如露珠跃出海面,刹那间照亮理念之海。”这句话使我深思,我盼望看到赵文峰的那部手稿。刘涛说,文峰去世以后,文峰老婆把他的手稿给了自己,这样的手稿本来有两份,一份是前年写的,当时他陡然觉得自己开悟了,就写了几千字。后来他觉得自己又开悟了,就重写了一次,这次还是五千字左右。“这部手稿解决了西方现代哲学的所有问题。”刘涛说,他打算花几年的时间,把文峰这部手稿中的思想阐发出来。我说那好啊。现在我要看到这部手稿了。虽然我肯定看不懂。

 

到了涪陵,和刘涛一起去“周易园”,是程颐流放到涪陵寄居的寺院,他在这里一个山洞中写了《周易大传》。这里已经非常荒废,绿树成荫,坡下长江流淌。我们说到了流放、哲学、女人、荒废,然后说到文峰。我把报纸给刘涛看了,文中说赵文峰生前正打算考北大博士,“一个哲学硕士在对北大博士的向往中死去了”。刘涛非常愤怒这句话,举着筷子说真想打他一顿。他知道这个人,说他怎么敢来写文峰。晚上,我看到了文峰的手稿,在刘涛的电脑桌面上。刘涛不太情愿给我看到,我要求了几遍,他又一再嘱咐我,“不能传播出去”。


我看到了一些譬喻、概念,似乎有海德格尔的影子,但总体不能懂。篇后有刘涛写的后记 :


2001年8月26日,来到龙台山,他就生活在那里。山、水、树、竹,见到它们,一切凝固了。我也开始理解这场“觉之开放”。


也许将用漫长的时间来理解他所说的一切。我记得在很多夜晚,我们一起生活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无论怎样大声地哭泣也于事无补。孤独是怀念中最后的结果。这也该是他要说出的。

 

     刘涛 重庆日报社宿舍 2001 年 8 月 27 日


我看到桌面上有一个名叫“柔润之路”的文档。我想要打开它,刘涛却急切地阻止,坚决不行。我想这是刘涛的什么私密。但后来我觉得,这就是刘涛说的他的阐发。“已经写了 8000 字”,刘涛吸着烟对我说,“很难,他的思想有很多我也要努力才能理解一部分”。“但是它真的能够解决现代哲学中的所有问题吗?”“至少是大部分问题。”刘涛举了一个例 :关于叔本华哲学的某一问题,四川大学的一位哲学系博士,曾有长期的疑问,刘涛运用赵文峰文稿中的一个概念,很简单地解决了,对方也很心服。“可惜啊,太难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完成。”“那你就全心去完成啊,如果你认为值得的话。”“可是我还要采访、工作,要看的书很多。”“你就把工作看得轻一些,那只是吃饭 ;把朋友的遗著做好,更有意义。”我知道刘涛的疏懒脾气。他的抽烟、喝啤酒、闲聊和女人。我甚至想说 :咱们一起来吧。“我并不是不努力,这种事情要状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说,我已经写了 8000 字啊。”我不能说什么了。

 

又是一年之后,我知道,那文稿大概还停留在 8000 字。除了这件事,事物都没有停留在他们的位置。我的寂寞更深,困境也更深;刘涛已经不再驻站,他的稿子写得很出色,报社将成立特别报道组,让他专门写大稿子 ;赵文峰的遗孀,曾经是使我担心的,已经找到新的男友,我不久前知道她是市纪委的一个处长,她的新男友是沙坪坝区的一个派出所所长,我们已经在一起吃过了饭。吃着饭大家很平静地谈到赵文峰这个人。关于以前的事,我也了解了更多,比如赵文峰来自农村,家境贫穷,比如他上下肢比例有问题,下肢有些短上肢长,他只有坐下来才会觉得出众、轻松,侃侃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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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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