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想像带到秋浦的秋天。岭色千重万重的雨,天地都变得晦暗、潮湿,有断弦的声,感伤之歌,如同发自潇湘。

李白来到这里以后,奇异地看到了漫天火星。在山峰的谷底,在沙滩之上,通红的面庞,流汗的战斗。诗人呆在黑夜的细雨中。他的一生是惊叹。今天,面对红润、害羞的面庞,他惊叹自己突然生出的白发。
秋浦千重万重的雨,是幽深的,又有着宽阔的前台。诗人到秋浦来,可以带来原始的幻想,安置一切梦,江河和峡谷的梦,白雾的梦,白雾中一点光明,飞流直下的梦,回忆的月光下,小蝴蝶的梦,小蝴蝶飞进山谷,雨中黑暗的,可以润滑的花朵与翅膀,颤微地站在斜面,很难不担心滑倒。
诗人从来不是小蝴蝶。如果想到了,只是因为用庄周的典。但诗人在这湿润的天气飞来,打算合翅安心居住,因翅上有了牢房铁的锈气。他是在晚上去看了照红天地的炉火,暗中倾听震动寒川的号子之歌,同时灵魂的深处慢慢浸淫了忧伤,适合细雨。大鹏也需要细雨的抚慰,要躲避猎人。猎人会不会找到这里?
在秋浦,似乎有重重的楼阁,实质上不过是重重的松巅。有一片松的海,在海中听到风声,仿佛青年时对着蜀僧濬聆听的琴声,一种声音唤起众声喧哗。
仍可听见长安的雨声:在玉真公主别馆的阶前,阴云发胀,再也容纳不住更多的水分。雨滴穿越层云、树巅,垂垂地连珠地击打到芭蕉叶上,这是幸福长夜后真正难眠的长夜,长安在发胀、腐烂,发出霉味,芭蕉叶幻想甩掉雨滴,霎时为天空疯狂!席子下转动着蝼蛄,仿佛不寻常的纺锤的转动,给诗人的世界提供另类节奏,同《击壤》的调子一样悠远,意味着一年虚度,岁暮降临,泥土和搬运、洞穴--可疑的、黄土的气味。诗人如何能忍受可疑的气味! 再也没有月亮敲金戛玉的回响,这回响只有诗人听见;他常常疑惑,为什么别人就听不见,那么这是不是真的。这样一沉思,刚才的沉醉转为怀疑,怀疑:皎洁如白玉盘的月亮、坚强纯洁、敲金戛玉的月亮,已经沦为牺牲。这是一个疑团滚动在心土。
最初的月是峨嵋月。峨嵋山很高,学道的岩穴远离盆地。从洞口望去,峨嵋月很圆,超脱了凹地的雾霭,也许可以很鲜明地看见仙人的世界。 仙人在哪里?现在还不明。也许明天,眼光更清明,一切触手可及?
可是还有长安古意在召唤他。他注定要经历离别、在旅行 中获得美誉,似乎眼前的隐居,也是奔向长安的一部分。这一点他还真有点像精打细算的投机者呢,但也像一步一个脚印的朝圣者。
雨夜,月亮还存在,只是整个城市孤独黑暗。从玉真公主别馆蕉叶的滴雨声里,能想见宇宙间,白发长了三千丈。疑难的秋浦,来自长安的雨,同黄鹤楼的送别,有何关联?诗人这样快到了穷途暮年。可是没有一位年少的诗人来送他,没有长干行的往事。因此没有真正的诗产生,只有白发三千丈的忧愁,染上秋霜的庞大的明镜。内心深处永难磨灭的愧疚。 也许,本来就不该离开那生长马铃薯的田地,为土坡荫蔽;坡脚下有溪,明亮、柔嫩的脚吊进溪水,他的两个表妹的,像稍微短了;还有小桃叶的旅行,在最初两块小青石构成的罅隙间就搁浅了。焦灼使生命重要。那时侯,诗人继续了小核桃叶的旅行。核桃叶下的阴凉是暂时的,灿烂的溪水,远方看来永恒,名声和小表妹一样纯洁无瑕,淡色的格子衣衫、枯淡的闺房里心疼的片断记忆的可贵,一个失去又意外地想起的名字一样亲。在山崖间阴障的底部,险路上有过多少次行走,也可以说在想像中,多少次向路旁注视,短暂的时刻,流连忘返!
李白在长安的大街上由头走到尾,沿途遇见熙攘的斗鸡者,还有玩小把戏包括舞剑器、耍百尺竿的。使他惊讶的是斗鸡者乘七香车而来,明亮的衣服和帽子正像涂着狐狸油膏,爪子镶金,李白不得不贴身回避,郁闷中顿觉人生的玄妙无常。
在许多个寂寞的长日之后,就像在一个金铜色夕阳的下午,身后玉米涌动,阳光直射土壤;李白走上大道,奔赴那些玄妙的游戏。他不是谦谦君子,不是小气的道德家。他斗鸡颇有气概,并未弃置腰间长剑。相反,它始终在那儿,直指天空。 一天结束,诗人悲愁地想到,他离那个答案近了一步,却又更糟心。是谁在他心中安置了这个难题,谁使他陷入问题?要抽刀断水。对疑难的存在之流要一挥而断,不可迟疑。就让洪流奔腾从天上来。最突出的太行之巅,最没有疑问的高处也覆上深深疑问的积雪,让求索的道路都凝结坚冰,类似羊肠坂。如此一番之后,人生之谜也许可以不经意间一挥而弃,开辟灿烂的未来!
未来却是逃亡的秋浦。
几株短小的松树,倒在月光下。除此之外是土和岩石,月光使平凡的物体变得凛冽,切断了逃亡的道路,直到把走夜路的人都送上山峰的刀口。 李白夜深了才到达这里。那以前他一觉醒来,头脑中依稀还有痛苦的梦境,发觉自己面对整条大江,却只有一个洞--权充想像的出口。
从门到窗子是七步,从窗子到门是七步。每天早上,冬日无力的太阳固定地照进那一方铁栏,并且随着日子推移,囚徒也在地上挪动,呆在一小块阳光里。

今天它出现在正上方那一栏里,比起最开始,已经走过三根铁栏,这说明李白到浔阳狱已经很有一段日子了。每天晚上,是清冷的铁,和远去的江流的梦境。你要随大江远去,还是在这石头和铁的空间中直到死?不,铁就在他的身体上,一种冰冷的感觉,铁对他就像部族符咒之于印第安人,是最后一件证明身份的东西,它约束着他回忆起自己叫李白,是那个从永王璘叛军中脱逃的罪犯。至于江水,到底有没有呢?是个谜。似乎它就在外边,拍打石头牢壁,想要带走囚徒李白。但这时节的江水应该难以流动,说不定结冰了。
交战的那个晚上,北军每人打起了两只火把,火光熊熊照亮了江面,永王怀疑江水突然封冻,北军在踏冰渡江了,他带头逃跑,结果乱军溃散,李白也慌忙逃命。“我一边跑,一边想:这不过是虚幻的,就像冰是虚幻的,那些虚幻的火把,永远不能追上李白,凑着他的脸照着说:看哪,这个罪人。它们不可能将李白照出一张罪恶的脸。除非火光本身中含有罪恶,但这是无人敢明言的。李白比吹拂火焰的风跑得更快,能攀上比星星更高的地方,一种透明醇冽的液体将洗涤一切,包括衰老和罪恶。但我最终没有逃脱那些火把。我逃到了彭泽县,一个和陶渊明有关的地方,就走投无路,因为在十二月的寒夜里,我被冰冻住了。”
李白僵缩在一片芦苇丛里,看着火把远远而来,探头吞噬黑夜,忽然答:“有没有?”“有。”“在哪儿?”从不远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一个悲哀的声音,可是这声音就像戴了镣铐,只窜出一尺,就在众多的扑击下死去了。李白知道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姓李的副将,昨天还在一起喝过酒,并且他也能做两句诗。他比李白更先伏在这片草丛里,因为伏得太久,已经包裹着一团冰凌,和李白一样,他没有火来暖身子。火把!这时李白忽然热切的盼望它们了,那些火把似乎就要离去,他喊了一声,自以为很响亮,其实很微弱,但这已经够了。
宋若思、崔涣他们走的时候,在县门外摆酒,车仗已经出发,一些士兵带着铁甲,轻微的“唰”“唰”走过,这些士兵不是来抓李白的,他们跟着宋若思去北方,安庆绪还呆在洛阳不肯挪窝。李白现在也不再是囚徒,他和恩人宋若思一起喝酒。宋若思举起一杯酒想喝,又放下,说:“老李,跟我一块走吧,去北边,还可以戴罪立功啊!我一走,可就没人能保你的安全了!”李白自己面前的酒没喝干,又去拿酒,一伸手,碰倒了自己的杯子,这也许是因为他刚从牢里出来,手腕还有镣铐的瘀伤,不太灵活。“戴罪立功”这个词,也随着酒流干了。
“你走吧,李白老了。比起上远方去打仗,我更善于在后方等待,怀着初恋的洁净心情。我像包着红头巾的姑娘,在大雪纷飞中走上河岸,又仿佛是漫天梨花飘舞的季节,我的手里只有一桶水,心中却仍有无穷怀念的歌。我会是最好的等待者,在黑夜里等待,当悲伤在大街上像黑色的蚂蚁横行,当一瓶墨水渐渐凝结成冰,当别的人已经忘记了等待,甚至忘了他们等待的那个名字,我纯净如昔,因为和他们不一样,我善于苦苦等待。”
但李白在浔阳等到的却是抓捕的消息。
夜深了李白才到达这里。起初,白昼的光芒完全消失以后,逃亡中的他觉得平安了,想随便就找个地方就躺下来,美美的睡着,在黑暗的庇护中,随便哪个地方都是故乡,哪个旮旯都是藏身的地洞。不料刚刚出城,月亮就出来了,它从县衙大屋子威严的阴影里跳出来,在它的追踪下,李白一口气狂奔到宿松县的原野,月光却不仅赶上了他,而且渐渐越过他的头顶,悬在道路前方,一寸寸切断了道路。这不是李白熟悉的圆月,这是一把弯刀,每一条月光是一片刀刃,埋在前方的道路上,李白的脚踩上去,感到钻心的疼痛,他走不动了,挣扎到一棵小松树下面,暂时避开月光。难道他还有力气再逃下去,有力量翻过那山峰的刀刃? 李白像一条昆虫抬头,看到远方山坳透出一线灯光。那线灯光没有捅破一层纸,它在世界后面闪烁,李白抬起伤痛的腿脚,走向这个世界。他好像是一辆盐车在翻越山坡。在太行山,李白看到过一辆这样的盐车翻越羊肠坂,车轮和车辙在冻土上擦出深痕,深深碾进了无情冻土的胸膛,从伤口里产生了一种回响深远的声响,就是李白后来吟咏的《行路难》的调子。李白在沙坡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印,最终翻越了那道坡, 来到灯光前,逃犯与安宁的家庭世界只相隔一层纸。但是难以捅破。
对于离开了家乡,穿过玉米林,顺一条内陆的河流走去的人,灯光始终是平安。

它从油纸伞的深处透出,一种女性的微红光辉,它覆盖在小商贩的箱笼底下,类似灯芯草蕊里的小小蓝色火苗。隔着河流,想到我们都是玉米人,一个举子会因此澙然泪下。对于前不久从武功县出发,去羌村探望妻子的杜甫,灯光是传达给邻人的信号,也是相互确认的必要。在深刻的夜里,又一次点亮了灯,老杜和妻子爬起来面对面,剔除了语言、亲吻和小河的流水声,一切的感觉,仅凭光,再一次相互确认。微弱的火是不是还在你的眼底闪烁,干瘦的肌肉深处,灵魂是否依旧是绿色。
李白忽然想起自己的妻子,她是不是还坐在这样一处灯光下?当初在南陵相遇的时候,李白就知道她是清冷世界中的族类,葆有一棵灯草的灵魂。李白已经远远离开了内陆的玉米林和河流。也许,今夜她正在这盏灯下,等待和他相互确认,经过了一场战乱,需要再次确认一个囚徒、一个爱人、父亲和离弃者,她用一层纸的世界来庇护和责备他?她决不是原地不动的,不是树林后面的一片湖泊,倒像是他游走道路中的一个个里程碑,忠实地蹲在路旁,有所期待又清静无为。他以为已远远将她抛在身后,没想自己常常在走回头路。但是他能认出她来吗?
就在灯光的世界相隔的这层纸外面,李白倒下了。 醒来时,面对的是一张老妇面庞。这张脸由于关切地凑得很近,显得很大很突兀,阡陌纵横,金红色的悬崖上,泪和汗冲积出多年的壕沟,在一些褶皱处还停留着泥土。公元一九九八年八月,一个叫罗中立的人走进山西的一个同样叫五松山的小村落,一个老人为他端出一碗水。这碗水里倒映的面庞震慑了罗中立,高原仅剩的一碗水。这碗水现在就在李白唇边,这张脸庞露出了笑容,说: “走路走昏了。”
李白看着她,恍惚中惊讶:妻子忽然变得这么老了,似乎是一位老母亲。“我隔壁的春水,是她帮忙,我一个人哪里把你弄得到床上。”她把水碗放在李白头边,就转身坐到油灯光下,系上纺线的腰带。织布机熟悉的簌簌声在屋里响起。李白明白这是一位大娘的屋子,他睡的也许是她儿子的床,儿子也许和他一样出门远行了。
李白看看老妇端端正正的后背,四周的水缸、锅灶、农具、几个木墩。这里有一种土和木头的天然统治,没有油漆、铜锈和香粉味,铁的气味也减少到必需,两三把锄头和一把菜刀都染上土或猪草的气味。所有的东西和平而简单。只有李白不一样,也许,李白的到来会伤害这一切,“我不仅是个路人,甚至也不止是个囚犯。我眼中见过的东西太多了,已经不再是当时走出内陆的那个儿子。我见过了都市的霓虹灯,凝望过大明宫的雕栏画栋,还有宫门前那个形制奇特、暗伏机关的铜匦。我还带着太多的文字。在这个乱世上,这里和平的一切可能也只是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母亲!”五十岁的游子李白呼唤。“我还是离开吧!”他下床开门,母亲拦住了他。 “你坐下!你有什么害处?我哪点也看不出像个罪犯。如果说你是,那么就是这个世道倒过来了。你不过和我那出远门的儿子一样,是个不思家的游子罢了。” 她轻微的责备无法违抗。李白坐到木墩子上,母亲摇摇摆摆走向锅台,端来一大盘子饭。李白认不出碗里是什么,似乎是小米之类,入口的味道却更粗,也更香甜。母亲说:“认不得吧?这是雕胡饭,是高梁和小米合煮的,是种田人才吃的饭!”李白大口大口吞咽,有棱有角的小米擦下喉腔,感觉非常实在,一粒粒都记得清楚,和几十年里吃惯了的鱼肉可太不一样了! 忽然听到“笃”“笃”的声音,混合在母亲的织布声里,母亲似乎不经意地解释:“这是隔壁春水在舂米,她只有一个弟弟,日子也过的难啊!”
母亲不知何时吹灭了油灯,高高打开窗户,原来月亮已经很高,雪一样撒进屋内,李白手里的雕胡饭变成了雪白。李白抬头,看到月亮在对他微笑,哦,它不再是追捕他的那个月亮了,又变成了小时候玉兔和嫦娥居住的月亮,灵魂得到安宁,李白不用再奔逃了。他该多么感谢这里!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她絮絮的说:“吃吧,吃吧,其实这饭也不是我老婆子一个人弄得出来的,春水帮我舂的米。”
春水还在舂米,她瘦弱的臂膀也许太累了,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似乎是在给母亲的防线声提供节奏。李白珍重地咽下了最后一颗雪白的、透明的饭粒,他感到,自己从没有这样贴近母亲和姊妹,长期以来身体中积累的混浊部位,在渐渐变得透明。

本文节选自袁凌《在唐诗中穿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