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沂蒙(三)

袁氏物语2018-08-19 07:45:04






寂寞沂蒙

以前村里逢年过节,朱英传还能领到点东西,新村委上任以来一直没有动静。选举给朱英传带来的,只有这包军嫂洗衣粉,也像她一生的所得。




战争    革命     选举



87岁的柳启云是大山村里最老的共产党员,多年中却背着“叛徒家属”的身份。

 

1942年,从新泰出嫁到大山村的柳启云参加了八路军举办的“识字班”,听说入党是“进步”,因为不甘落后入了党,就在屋后大石头底下填表。入党后时常要晚上出门,在野地里开会,丈夫问起又不敢说,挨了不少打。后来按支部安排,把丈夫也发展成了党员。

 

到了内战时候,国民党的军队打来了,党员跟着部队转移,丈夫身体有病走不了,乡下要求他必须转移,走到一个山上,丈夫又回家拿一双鞋底子。结果来了一个手枪上挂红绸子的人,把他带走活埋了。  

 

处死柳启云丈夫的人,至今是个谜团。柳启云说是地主还乡团,和丈夫在土改中结下了仇。村中人另外的说法,则是她的丈夫不肯转移,党组织认为他留下来是要勾结国民党,因此把他处决了。建国之后,柳启云一直没有“烈属”名分。到了文革时候,丈夫“叛变”的事被人翻出来,柳启云挨了批斗,挂牌戴高帽游街。连番的冤屈让她想到了上吊求死,被女儿硬把绳子解了下来。女儿说“过去了就好了。”

 

文革之后,柳启云的丈夫由于没有正式打成过叛徒,因此也谈不上平反。以后她找到了县委,得到了老党员生活补助,从最初的一月10块,涨到了现在的500块,但心里的委屈并未完全消除。近年的一件来自省上的“沂蒙六姐妹”支前事迹宣传。柳启云认识六姐妹中的一个,她常对女儿贺传英说:

 

“我那时候干得比她们要多,为什么没人说了?”

 

柳启云回忆,当时夫妻都入了党,家里自己只吃一顿煎饼,晚上喝稀的,省下了粮食给部队吃。支前的时候,她当着村里的妇女主任,组织大家做棉衣棉裤、用麻线纳鞋底、摊煎饼,日以继夜,六姐妹干的活,她一人也能干了。

 

解放以后,柳启云没有再成家,自己带大一双儿女,还当过两次省劳模,上济南开过会。那时家里穷,劳模证和衣物一起装在一个大瓮里,贺传英翻出来玩,被人拿走了。柳启云的家里,只剩下一个蒙阴县组织部发的“老党员优待证。”

 

眼下居住的老屋里,唯一显眼的一套茶具,是前些年县上慰问送的,茶杯的把手已经断了。回忆起一生的遭遇,柳启云的脸紧皱起来,微闭的眼睛里,流出两滴眼泪。

 

当年的那场战争,在村民们的回忆里,并不全是以后教科书里的样子。起初是闹土匪,《蒙阴县志》记载的数千人大股土匪,有十多起之多。一次土匪攻破了大山村崮顶上的围子,打死了6个人。沂蒙山区土匪整整闹了10年,各县县志上皆有记载,各处崮顶上多有石头砌的围子,人们日常的生活都在围子里。离岱崮镇最近的一个崮顶上,寨门已经塌陷,石头屋子还保留得好好的,一块平展的大石上,刻出了一副石头棋盘,标示“当兵不犯寨之时,二人对弈,旁人观之,实有神仙之趣”。当初想必这里首当其冲,眼下虽开发为旅游区,却是荒草离离,游人罕至。

 

日本人来的时候,起初很友善,当时三四岁的申士钦就被日本兵抱过。八路军发动民众抗日后,他们却变得凶残,申士钦的爷爷是个秀才私塾先生,被日本鬼子拿刀架着脖子勒索钱财,当场被吓死。八路军抓汉奸,申士钦的大伯和父亲两兄弟都被当做汉奸抓去,大叔回来气死了。国民党拉壮丁,八路军叫动员,其实都是一样,不去要挨打。申士钦的叔叔和三个同伴一块参军,两人死在外头,其中一个是张兰梅的公公,评上烈士之后,家里要求垒了个空坟,用棺材装上几件旧衣服下葬了。叔叔在兖州战役中牺牲,烈士陵园里有他的名字,可是他参军早,没有后人领补助。

 

抗战时大山子是日本人、国军51军和八路军防区的交界处,51军抗日死的人最多,一次扫荡时司令于学忠到八路军防区躲避。八路军死的也不少,在通向大山村的一处水塘边就打了一次恶仗,八路军寡不敌众,人泡得遍塘都是。大崮前村背后不远是歪头崮,魏茂顺7岁的时候,躲在山上眼见一个连的八路军被日本人围到崮上,手榴弹和机枪的声音震荡了山谷,飞机投瓦斯弹迷住了八路军的眼睛,日本人得以攻上去,八路全军覆没,只剩一个卫生员从死人堆里逃出,村民们将这81具遗体安葬在了诸葛镇的张耿村。这是八路军战史上的一次恶战,小时候的魏茂顺并不觉得恐惧,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后怕。

 

王庄乡拐棒峪抗战时毗邻山东省委驻地,朱英传当年家穷出嫁迟,也是村里“识字班”和支前纳鞋底的一员。眼下83岁的朱英传独居在村头,屋子里没有点电灯,半边堆着黑乎乎的柴草,床头和冷灶连在一起。平时一个高桩馒头吃两天,自己拿茶壶提水,靠着一年600块老年补助金生活。朱英传的丈夫在解放战争中被动员入伍,当了九年的兵,参加了抗美援朝。“在战场上,整天趴在雪地上,一天一碗饭也吃不上,谁没得喝,回来落了一身的病。”23年以前老伴去世,待遇也没了。床头箱子里还保存着一张复员证。对于朱英传来说,这张发黄的纸片失去了意义,“还不如人家死了的,待遇好。”

 

在朱英传床脚下,摆着一包“军嫂”洗衣粉,“是上半年选举发下来的,我洗衣服少,还没用完。”2012年4月拐棒村进行了村委换届选举,1400多人的村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投票的有八十来人,都是老年人。镇里为了发动人投票,蒸了两锅馒头摆在老银杏树下,招引带小孩的婆姨。登记参加投票,就发一包洗衣粉。朱英传年轻时在识字班里学的几个字,早丢在脑后了,只是请人登记了名字,领了洗衣粉,把选票交给别人,任他们填谁。

 

以前村里逢年过节,朱英传还能领到点东西,新村委上任以来一直没有动静。选举给朱英传带来的,只有这包军嫂洗衣粉,也像她一生的所得。


寂寞沂蒙


圣母山下的村庄里,有一座在黑神父旧居地基上建起的耶稣堂,是日常做礼拜的地方。暮色四合的时候,教堂钟声敲响,正在干活或行路的人们低首祈祷,村落笼罩在一片安谧虔诚的气氛中。




庙会   火神    圣母



70岁的王秀英喜欢赶庙会。

 

红石峪村后太平山的顶上有一座老母庙,每年三月三和九月九办庙会。老母庙地处一个石头围子当中,平时只是一间石头屋子,里面有两尊神像。屋前空地长满荒草,只有附近养鸡场的鸡偶尔来刨啄。九月九日这天,荒草被烧掉,石头垒的香炉里香火旺盛,地上铺上各人带的红布,摆上了颜色鲜艳的果品点心茶水,供品和人群分为几层,按照年龄大小,由近及远地下跪叩拜,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石头围子,最远处是风车的背景。王秀英愿意提着供品篮子,走一个小时山路上去,给老母献上香火。由于供的是女像,赶庙会的基本都是女人。祭献之后,人们在石围子中间坐下来,围成一个圈拉呱,看当中的人抖开红绸子扭秧歌。

 

秧歌是八路军时候传下来的,为了扭秧歌,村里的姑娘媳妇才放了脚。王秀英从小喜欢跳大秧歌,十六岁的演节目,修沙沟水库时,在工地上表演了三年节目。

 

四月八日,王秀英还去临朐县的沂山赶了东镇庙会,庙里供的是沂山山神,当年显灵帮助宋朝天子赵匡胤打败了对手。这天又是西天佛祖的生日,神佛就合在一块了,又逢大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应有尽有,自己有好东西也能提着卖。王秀英提上一篮子供品,穿上节日服装,扎起红绳,到会上烧高香念佛号,看人唱歌跳舞踩高跷,敲锣打鼓撑着红罗伞盖,抬上供品游行送神,老人小孩脖子上都扎着求平安的红领巾,王秀英自己也表演了扭大秧歌。那里的庙修得好,神像最近重塑了金身,人山人海的。去年的庙会,诸葛镇大峪村的京剧团也去了。

 

大峪村的京剧团是最近几年出名的,行头却是清末留下,日本鬼子来了逃难,村民分头藏到庄稼地里,文革当中别的村里戏箱子都没收了,大峪村的又被人藏起来。“玩儿比命根子还厉害呀。”京剧团团张结高说。

 

大峪村的演出主要是正月初五送火神上天。这天全村不生火,一早上,表演节目的人群在村委会外集中,这时村里打工的人都还在家过年,人手角色齐全。上妆之后先向火神供献祭拜,而后列队出行,穿过全村一路表演节目。演古戏的人站在高跷上,唐僧师徒西游,猪八戒背媳妇,全是男人,比扭秧歌的妇女高出一截。其它则是舞狮子和表演骑驴骑马,推元宝车的人,还有时新百戏,能想到的都演出来。演员总有上百人,从七十岁的公公,到十二三岁的孙子,轮着来,男女老少人人参与。看戏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一直爬到墙头上。演戏队几乎家家走到,每到一处停下,讨个打赏,就当街开演,这时似乎又与送火神全无关联,只是图个玩儿了。“就是平时不在家,趁过年热闹一下,有个气氛,也给大家找个事干,免得聚赌生事。”村支书刘汉顺说。最近几年,村里人的热闹传出了名声,每到演出,江苏河北的一些网友也慕名前来,长枪短炮对准自娱自乐的村民们。

 

到了村口的树林空地里,演出达到了高潮,高跷队绕圈疾走,唐僧骑到了狮子背上,此后是摆好了供桌,文武两班“大臣”跪拜,恭送火神爷爷上天,一年村中兴旺平安,风调雨顺。

 

今年夏天,这一带遭遇了记忆中最厉害的风灾,申有周的地里,收割后的玉米茬子全是倾斜的。玉米在六月份的台风中被全部碾平,又在此后弯曲着爬起来,结下了比往年小的棒子。坡下的速生杨树林则无此幸运,一片片地躺倒折断。村民来不及折价出卖,村中道路也被堵住。整个沂水县,躺倒着一片片这样的树木。大峪村年初送走火神的树林中,台风也掏出了一块空地,会是来年祈拜的一个重头。

 

这时的火神爷爷已经不止是管火,却是无所不管的大神了,就像火对于农家,并不止是烧饭取暖那么简单。跪拜之后,独轮车推来的元宝被当场焚化,火光冲天,火神爷爷也就随着这一阵火光上天,为村里人祈福去了。

 

起先送火神的节目是演京剧。张结高的爷爷和三爷会演京剧,自己从小学戏,唱的是花腔,扮武将,拿手的是《辕门斩子》和《蝴蝶碑》。到了文革,也唱过样板戏。文革之后演出队再开张,张结高演过小戏《四个老汉开荒》,后来当了京剧团长,京剧却很少唱了,因为不好玩,没人爱看,角色又难。小戏就容易得多,各样人都能参与。72岁的张继水是村里的京剧台柱子,唱小生,最得意的角色是《穆柯寨》里的杨宗保,扎上装束一身银白,一亮相开声,引来全村女孩子注目。那时候演戏的都是男的,女人不能参与。自从不唱京剧了,张继水就再没开过声。眼下的收秋季节,老哥俩在地里挖地瓜,坐在装地瓜的独轮车把上晒太阳,微风吹动灰白的须发,一句戏也不知从哪里开腔了。

 

大致与沂山庙会同时,对于道托乡或者夏蔚镇的天主教徒来说,也是圣母升天的隆重节日。在道托乡牛心官庄的山顶上,十一年前建造的圣母堂的尖顶,是方圆百里地平线内外最显眼的标志,在节日和礼拜天,信徒们手捧十字架,打着圣旗,抬着圣母和耶稣像,从山下一步步叩跪祈祷到山顶,模仿耶稣受难的路途。最近的两年圣母升天节,场面盛大,四面八方的基督徒前来礼拜,远至青岛、江苏。夏蔚镇的天主教活动场面,也极为盛大,政府出动众多保安维持秩序。广场上一边是耸立枪支的支前纪念碑,另一边则是耶稣的十字架,圣旗取代了红旗,人们对着更永恒的旗帜敬拜。

 

教区神父驻在临沂,时常会来巡视讲道,日常的讲道由长老主持,平日在泥土中劳作的农民们,此时在拱顶、彩绘玻璃窗和圣母、耶稣的画像之下,聆听天国的道理,并为日常的过失隔着一块半透明的木板忏悔。听取忏悔的神甫也是乡下装束和口音。

 

堂外幸存的石碑则说明,这座教堂始于1901年,是前来沂水传教的德国神父建造,村民们叫他黑神父。从那时起牛心官庄全体村民皈依了天主教,至今通常的家庭已经传到六七代,附近的村庄里也有很多天主教徒。看守教堂的侯立进今年77岁,出生时受洗,祖上五辈奉教。他每天早晚都会打开教堂大门,在圣母的画像和耶稣的苦像前跪下,用乡音祷告。

 

在匪祸和战乱中,圣母堂数次被毁。建国后,教堂的神职人员成了间谍,外国人受驱逐,本地人被关,教堂在大跃进的热潮中拆除。文革之后,教堂再次建造起来,直到2001年,远近村落的教友们出工出料,用了60万建起这座堂皇的教堂,教外人难以相信。

 

侯向强当时也捐了钱,放下生意义务干了两天活。他是第六辈的基督徒,在牛心官庄长大,以后出门打工做生意,最远到过大连,现在县城开印刷公司,对于自己的基督徒身份,他特别在意,认为有信仰可以使他在做生意中坚持底线,“不会坑人害人,危害社会。”侯向强的三姐是修女,今年47岁了,在南京教区隐修,不久就要发终身侍奉誓愿。

 

教友们的婚丧嫁娶,都采用了天主教仪式,死后葬在圣母山坡上的信徒墓地。这片墓地也是整个临沂教区的圣职人员墓地,松林之中,掩映着22位修女,和几位外国主教、神父的墓碑。

 

但教堂的创始人黑神父,没有在此长眠的幸运。在1942年的战乱中,八路军地方部队派民兵押送黑神父去乡政府,讯问身份。黑神父已经摘了眼镜脱鞋上床,被来人押走,路上没了眼镜走不快,就被民兵枪杀了,尸体下落不明。打死黑神父的民兵,在村民的记忆中成了“还乡团”,据说后代全都疯癫或横死了。

 

战乱和革命都渐行渐远,在这片坚固又风化流失的土地上,只有神灵的气息经久不灭。大山村的果园之旁立着关帝的祠庙,贴着大红“囍”字。高庄镇傍晚昏暗的道路上,有人燃纸焚香,向道路神献祭还愿。每年正月初一,跑运输开车的人家,把大小车辆停在公路上,焚香献供,人群俯伏跪拜,祈求一年的行路平安。

 

圣母山下的村庄里,有一座在黑神父旧居地基上建起的耶稣堂,是日常做礼拜的地方。暮色四合的时候,教堂钟声敲响,正在干活或行路的人们低首祈祷,村落笼罩在一片安谧虔诚的气氛中。但在农家的墙上,也刷着“打击无序上访”和“出外打工勿忘计生”的大幅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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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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