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大千,还君一面——《世界》首发《转山》

袁凌袁氏物语2018-10-07 15:23:04


暮色中我再次来到女娲山

广大的世上

又剩下我一人

 

面对无数山口

缺乏一条出路

 

我知道你忠实的等待

像树林后的湖泊

活动着

却从不消失

              ———《致妻子》


 


1


天没亮,小兰就起来了。拉电灯热饭吃。娘问了一声:“起来了哇?”每次总要问这么一声。总是:“嗯”。热的是油炒晚上剩的干洋芋。理理货篮,其实不用,晚上理好了的。一头是针头线脑,小衣裳鞋袜,一头是百样的碎嘴零货。临出,门,娘问一声:“走了哇?”也是“嗯”。轻声挎门,晓得娘就起来。

 

小兰“转山”。转山是八仙的土话和行当,把零货挑上那些住在高山,很少下河的人户。路远的,出门一趟要好几天,比如这回小兰要去的龙兴沟崂上。先要翻一架大山梁,就在小兰面前,慢慢走上棕色的枯糙的山半腰。太阳就出山了,不过太阳还在山顶,离小兰还远。就像十几岁的小兰离现在的小兰,是初一,跑操时一声哨音,疾然停在操场上,山坡蕨叶的气息扑上脸,混着整个队列的喘气,急急忙忙,一瞬间想不清。

 

等太阳晒干了夜气,山梁就会更枯糙,想法也无形消散。

 

小兰歇气,回头看自家的屋,已经很小了,落在一道山坳里。现在,小兰已能看到不窄的地段。越往上走,她越能看得宽,所谓抽身上楼梯,一步一景,直到一眼看尽几条湾几道河几条山。

 

干这个,已三个月了。一般来说,大姑娘稀罕干这个,这行当有时侯可能出事,一种没有固定时间地点的可能,造成时刻担心,空荡荡地就怕。小兰一直听说这件事:鸦河一个转山老汉,走到四川城口两交界,住宿岭上一户人家。不知是个黑店,人家请他喝他就喝,拦都拦不住,酒里下了蒙汗药,一路十八岁的儿子察觉了想跑,人家门外一边一个举板斧等到,齐刷刷剁掉两条臂膀啊!小伙子还奔了几步。不是没人说小兰,娘也不赞成,可小兰还干这个。

 

顺着一道紧贴岩下的溪,细得被草遮严,走进一道深沟,溪边坡上白蒿,星星点点飞扬,沟底铺了一层。有的伸到脸上,看清了那依稀的茎杆,人一下进入枯糙的小世界,忘了现世!可是一走到溪水发源的岩下,垂着一块大石头,简直是个岩屋,小兰身上落了阴影,小世界就消逝了,这个世界久远埋伏的恐惧,忽然压上心头!碰到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下山背肥料的,小兰心里有点惊喜。搭了两句话,原来他是专门受雇背肥料的,因为各家的男人大多出门了。一袋子背上崂两块钱,他一回能背三袋。

 

走上山梁顶,太阳已照到对面山头。小兰出了汗,叉腰歇歇,就望那些山,跟以前那样,还是那样,叫她心里一动。照上了太阳,都露着土和石头,块块棱棱的,那处深这处高,一道一层连绵过去,和小兰刚爬的枯糙的棕色山梁不大一样。但要是能到了那些山上,看这里,这里也会像那里,小兰知道。小兰不知道的是心里的滋味,不知道山风在吹,一小绺额发在动。跟山比,即使壮壮实实的小兰也太小了,是想不通的!

 

小兰是一年前从兰州回来的。那以前她最远去过安康。小兰的一个叔在兰州部队上当师级干部,顾恤亲戚。小兰高考后,叔正好回来了一趟,带着司机,开专门小车。就带小兰去了兰州,在部队上开的一个招待所里当服务员。小兰干了几个月又回来了。地里也没什么活路(劳动),她就要转山。娘说人家说:“你一个高中生,转山……”娘俩像有点怨气。

 

小兰憋了半天说:“我能做啥子?”


2



下山梁,就是龙兴沟。第一次走进人家场院,打开货包,是在太阳三竿高。小兰没戴表。小兰本来有一只表,是兰州婶婶送她的,在招待所里没表不行,表还得准。回来转山,刚开头也带着,几回就发现没啥用,山头和山沟,天黑天亮的早迟相差很大,以太阳为准,太阳照不到,就马上要黑了。这一家小兰来过,四岁的娃子在轰刨豆秧的母鸡,一见小兰就进屋喊他娘。他娘头上别个梳子出来(小兰想她才起来),问:“你这回挑的啥子?”那把梳子还是小兰上回卖的,这回挑了半天,却又选了一把,抱怨头上的梳子齿太紧,她头发多,梳得疼,小兰看她头发也是多,油油亮亮的一大盘,可她这回要的齿也未必宽。这一家的男人长年在外边,小兰听说她不安分。小兰看她的脸,山风吹得比河里的人粗糙,倒是红润,像刚抱了娃子的媳妇,眼睛也亮,小兰不敢看她的眼睛。忽然又有点替她担心,听说她男的是个歪角色,在河北白天下煤井,晚上结帮偷抢,前年搞回来一台电视机。那边公安一路跟过来,到河里,望望小兰刚爬过的山梁子,就算了。


如果男的晓得了呢?河那岸有一家,男女各偷各的,女的好了一队,后头就得了病。男的不愿回来,常年摸娃娃鱼,走了几条河几条溪几个县,后来蹲了牢。


这一家是孤零零在山嘴上,倒是四周开了不少菜地、熟地,还种了一片竹园。转山,总有这样的体会:走到荒凉至极的地方,像是荒凉世界的尽头,再没有远景,转过一个山嘴,甚至一块挡路的石头,忽然现出一户人家,舒坦呆在那荒凉的中心,四周辟出一块熟地。总能叫人舒适、亲切,还惊喜,仿佛生命中有什么瞬间改变了,又明明不是一生。

 

龙兴沟的人穷,比不上鸦河,所以连自己的店都没有。不从小兰来的方向,从岚皋上来的方向进山,沟口上也有一两家富的,还把拖拉机路修到院坝上。有一家小兰知道,是包硫磺矿发的家。这几家院坝小兰不去转,还怕养的有大狗子。往里,往上就不行了,越上越窄,走到半梁上有个稍微宽的场子,早年是繁华过的,老名字叫“马场”,可想是通四川的码头。马场已没有影子了,连名字也改成“柳林”,可也没有一棵柳树。衰败的原因就是公路没来,公路不来由于山太险。小兰要到下午走到那个地方。

 

鸦河里比较富一些,因为通公路。沿河有几家起的小楼房。鸦河里只有那些山崂上的人家要货,走进很深的湾又爬很高的险路。零零散散挂在山尖上,这山望到那山,从大河里望,高得要爬一年。他们怎么样住到那山顶上的,什么时候住上去的,他们吃水的路一定深远,在很深很奇特的山壑。

 

有时侯,也许是小时侯,小兰站在河滩,望两岸的山发呆。一河乱石是冲出来的,暴晒在阳光下竟是深棕色,想到又看不透年龄。有时候,小兰挑着担走在大路上,大路绕着川道半腰,川道底部竟然很平很宽大,有一种世界广阔的意思,这世界怎样出来了,小兰又走进这个世界,大路无尽。前些年还有拉瓦罐的驴车,瓦罐在稻草上堆得高得奇怪,一路从四川过来。驴有一搭没一搭地走,两边的山顶和顶上人家,也像在跟着走,一天走完了,望去还是那些山顶,那户人家。现在修了柏油公路,卡车汽车跑得快,还有小汽车,更是一溜烟。那些山顶上的人家,却像永远停下来了,再不肯动一动。站在河滩的小小的小兰,也没想到,有天会一直往上走,上到这山顶。


3



走进险要的鸡公峡,线一样的路,高得贴拢了的山,入口很窄,峡里又空荡荡。小兰快步走进峡里,山风呼呼,阳光退到远崖上。小兰的心紧了,又空了,快步走,担着自己的心,担心像是无限的,又有无限的荒凉,从两旁崖巅直落进心里,在爱出“事情”的险路上,偏偏叫人分心。

 

小兰真地出过一件“事情”,也不知道算不算事情。是在蛤蚤河一个老婆婆屋里,小兰天要黑了才走到那一家,老房子熏得漆黑,檐下挂了两束干萝卜。小兰喜欢晚秋的时节,走近一户户人家,檐下都挂着玉米,路上也堆着苞谷壳,川道里有一种气氛,说是金黄的、成熟的气息,浅浅的清水里,也有影子。这家门洞里只有一扇木板,只有一个老婆子,翻检了半天丝线,小兰想她还看不看得清颜色。可能她看见的是年青时的颜色?她的年青时代就是小兰的现在,小兰想得心里一惊。原来,她不买丝线,倒想叫小兰歇。她家里只一个孙子。他儿子到南京做小工,他下了火车就跟一路的伙伴走散了,后来就无年无音讯,媳妇就跑了,听说其实是给人拐卖了,河南河北都不知道。媳妇跑了有三年,孙子如今十六岁了。山崂崂上呆不住,成天往狮坪镇上跑,一成几天不回来,她怕倒不怕,就是没有个说话的人。

 

小兰也愁歇处,就陪她说话。吃了一碗糊涂饭。老婆婆烧了热水,一人一个瓦盆泡脚。泡了很久,小兰觉得舒服,紧紧的脚趾轻松了。老婆婆也一直在泡。小兰知道这叫“泡小脚”。小兰看一眼她的小脚,不敢细看。小脚越来越稀见了,小兰的外婆就包小脚,前年死了。小兰忽然想:过不了好多年,老婆婆一代的人过去,乡村就再看不见小脚了。好比转山的行当,也不知哪一天就消失了,小兰是最后一个也说不定。这不是一件什么事,但竟像憾然有种领悟。

 

泡完了脚,也没有点灯,满屋里闷黑,只在渣渣洼洼的灶台上剩有月光。两个人说话。老婆婆的牙齿不关风,小兰听懂了一点,不懂的多,像风吹树叶,使疲累的小兰要睡着了,就和老婆婆一床睡。

 

才睡了一会,门响了。老婆婆醒了,说是她孙子。孙子随身带了一支蜡,他一进来就把蜡点亮了。小兰只好在被子下不动。老婆婆问:“咋这时候回来了?”孙子不搭话。老婆婆又解释小兰。小兰觉得他望这边瞧,他可能一进来就盯着这边了,心里大气不敢出,顶着被子跳得咚咚。换下的衣裤,还挂在床头!小兰不知啥时看过他一眼,可能是蜡烛刚亮时候,看他就是那种年纪还嫩,脸庞却老,叼着烟,晃过人多的镇子的年轻人。看上去,他们要一直晃到镇子空旷,不剩一个人,他们自己也就老了,都想不起来怎么老的。

 

老婆婆絮叨叨,总算讲完了,年轻人进了另一间屋。可小兰再睡不着,直到后半夜,迷糊了一会。迷糊着,忽然觉到胸口难受,像在一个很低的屋顶下,被檩子压着了。或者一块悬着的大石头下方,石头在坠下来。猛醒了,黑暗中有个人俯看自己,不禁惊叫了一声,人飞快逃走了,碰得椅子砰砰响,进了那边屋。老婆婆醒了,轻声问:“是勇儿啵?是勇儿啵?”像坟里没声。

 

小兰穿上衣服,拥被坐起,冷汗渐渐出尽。炯炯瞪着黑暗,谛听风吹进墙缝,墙外狐狸小声叫。这样危坐着,觉察世界的无限,也知道了“危”的意思。天明,连忙挑货出门,那边屋里始终没有声息。

4



龙兴沟有四个队。马场在四队。小兰刚走完的三队,和四队之间隔一架山梁。在三队,小兰卖出三绺线,一双解放鞋,两块肥皂。还有一支牙膏,是一个姑娘买的,她才从东莞回来。她在买牙膏,她妈在哭唏唏抱怨,说她弟弟偷跑到少林寺学武,她追下河也没截住。小兰知道有这样的事。据说,狮坪一家地板条厂老板的儿子,偷了四千块钱,和几个哥们投到少林寺学艺。学了半学期,因为捣乱,开除了,偷的钱大半交了学杂费,就在外边荡,杀了一个出租车司机,抢了车。公安追捕,就钻进玉米林,在玉米林中奔跑,枪声震耳,玉米叶子一条条撕裂了,惨绿的汁水滴上肩膀。一个伙伴跑不动抓住了,另一个受了伤,他背着哥们跑了一里路,一想背着人肯定跑不掉,又怕哥们出卖,就一石头砸死了他,顺着地垄,到底跑掉了,现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可说不定哪一天又会惹事,众人说,要是能浪子回头倒还可能有出息。

 

在三队四队交界的山上,石老爷底下,小兰遇到一个放牛的人。

 

石老爷有房子那样大,像是骨碌碌从山顶上滚下来,滚到这儿不动了。看这里也没什么凹什么阻挡的,一种奇异的力量也许是原因。它是奇异的,身上贴的有求保佑的红纸条,还有人从湖北远道来烧香许愿。小兰在石头下歇,望山。对山上有歌曲的声音,悠悠飘过来,哪家在放录音机,看那声音出来的地方,却是一棵大树,黑压压遮住。整天在放的原因,声音变调了,仔细一听,叫小兰心里一动,原来是《十三不亲》。这歌真熟,乡村里到处流行。小兰没认真记过,却好象哼得出全部的调子,悠悠的,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些舒服。倒不大去想词:

爹娘亲,也不亲

…     …

儿女亲,也不亲,

长大成人结了婚

结了婚那个要立业我的哥们呀

说来都是两家人

 

为什么乡村里流行这样调子哀哀的歌?还有《铁窗泪》、《新十二月》,都是那个坐牢的迟志强唱的。

 

录音机应该是那家的打工仔带回来的。年青人回来,现钱没多少,倒是常抱了一台收录机什么的。小兰从兰州回来,在安康汽车站,也有人当她是打工妹回家,给她推销。那里一个个柜台都摆满了收录机,都很大,各种各样的小灯和数字直闪,不停地放歌,放歌的人知道打工仔和打工妹的爱好,放的就有这首《十三不亲》,还有《大头皮鞋》和“流浪的孩子在外想念您,亲爱的妈妈,流浪的人呀走遍天涯,没有一个家……路边的小草又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唱得小兰想掉泪。要不是没有钱,她怕是得买一台。《十三不亲》的调子从那样远的山上传过来,柔和了,却有点引得人沉静,引出长长的深思。小兰就深深走进这思里,比起平时是变了样。深思里却闻到一股牛气味,一个人牵牛来了。他说小兰是“货郎”,就坐下吸旱烟,眯起眼睛也象在听。年纪不小了,像个干巴儿猴。牛也老。他说他是赶牛从八道回来。一开春赶牛出家门,牛从白沙河起,一家家给人犁地,越暖越往高处走,渐渐翻过冯家梁一直下到八道河。春暖了才慢腾腾回来,一路受了累,也见了许多景致。

 

乡村里牛很少了,小兰转了几个月的山,没见过两条牛。是从包产到户开始的。包产到户的时候,小兰亲眼看见,队上人把炸药包绑在牛尾巴上,炸药包青烟直冒,牛吓得乱跑,母牛哞哞叫,公牛顶树,咬自己的尾巴,刚要咬到,惊天动地地炸了,牛嘴和尾巴都飞了,小兰震闷了。接着大伙拣肉、分肉、吃肉。这是由于不知分给哪家好。说不定哪一天牛彻底消失了。一想到这个,反应是“不可能吧”,分不开的牛和乡村。然而心里抽了一口凉气,剩下的是不懂。

 

就比如不懂:你为何来转山?


5



兰州的招待所里面,见天的活路(劳动)是接待、打扫、送水送茶、整理房间。客人多讲杂甘肃口音的普通话,不会讲普通话的也硬讲普通话,小兰不大听得懂。小兰自己说普通话八仙腔很浓,特别有几个口语,“啵”、“皮面”(上面)、“舍达”(坏了),一出口就惹别的服务员和客人耻笑。

 

有回小兰给一个关中客人送水,他接水壶,有意无意不知道,捏住了小兰的手指,小兰一惊一甩,水壶就掉了,“砰”一声特别大,像爆了炸弹,小兰惊叫了一声:“舍了!”客人莫名其妙,试探地:“舍了?……不要了?”小兰想说要你赔!不知怎的,说不出来。小兰提着一大篓玻璃渣子出门,客人又喊道:

“舍了?……俺舍不得呀!”

 

婶娘老说小兰“土”,要她拔眉毛,做眼影。小兰觉得自己壮实、土气,硬要描细眉蓝眼睛,怕像妖精。婶娘四十多岁了,纹了眉,细得像没有,还每天画,小兰在兰州见到的女人没一个不画的。小兰就和婶婶亲不起来。叔叔虽好,不常在家,小兰在叔家里不自在。叔家里有一台电脑,蓝蓝的屏幕,还连着一个小尾巴,叫“鼠标”,小兰许是有点怕它,从来不碰。这天小兰做清洁,擦电脑台桌,动了一下那个“鼠标”,不料刚才明亮的屏幕立刻黑了,婶婶家的弟弟从卫生间出来,大惊失色:“小兰姐,把我刚打的文件删除了!”小兰不知道闯的祸有多大,望着黑乎乎的屏幕,真怕它了。

 

小兰回家的直接原因在于每个服务员都该抹口红,这其实是一项不成文规定。开始领导看叔叔的情面,容忍小兰。后来却有客人反映:“你们的服务员真不尊重客人,口红都不抹!”领导就找了叔,叔让婶娘转告小兰,婶娘说了小兰一顿。小兰晚上睡不着,特别想家,第二天就提出回来,一提出就无比坚定。

 

太阳在刚偏西,小兰走到了“马场”。院中心放下货担,提嗓子喊了几声,只有两个老婆婆和几个小孩出来看。小兰上次来,是过春节,院子比较热闹,男人们和姑娘四处走动。看来春忙过后,又都出门了。这里还有个队办学校,只有一个女老师,代两个年级。以前小兰和她搭过话,还替她带过粉笔:白的、红的,黑板上写出各种各样的字,像《一个都不能少》。今天怎么学校关着门,也少了些买水果糖的小学生。小兰问一个小娃子,小娃子说:“老师走了!不来了!”另一个神秘兮兮:“怀肚子了!”

 

小兰愕然,接着想起这一段公路上添了个跑摩托车的小伙子,人家说他是龙兴沟的,跟沟里学校女老师好,叫人家怀了娃子。看来就是了。小兰知道她是狮坪镇上人,也是高中毕了业,到这沟里代课,十天半月回次家,一个人孤单,刚好那一年他没有出门,两个人就好上了。人家还讲家里人晓得后接她回去,不准出门,孩子也打了。小伙子下河跑车,瞅机会过她家门前,瞄两眼睛。孩子打了,小伙子觉得没指望,出门下河北了。

 

老太太念叨:“都走了,走了!你倒又来了!我把作(以为)你也转不长呢!”

 

太阳要下山时候,小兰经过一个荒院子。远远地心里高兴,等到了近前,才看出院子已经搬了,剩一坝空房子,拆了石板,露着檩子、土墙,有的墙壁还好好的,院子边还有好端端的菜地,韭菜绿油油长得深,似乎是在一夜间被抛弃了。又像被施了法,定住了,有一种凶险的原因。小兰荒凉地低头,突然发现身边有一座新坟,也新得像昨天埋的,还插着花花绿绿的清明幡。恐惧马上胀大了头,“嗡”一响,那威胁了村子的的原因现在威胁着小兰,跌跌撞撞奔跑,屁股后头有啥子追着,要把她毁灭了。这是深藏在没有人的大山中的恐惧,逼得小兰挣命脱逃,一口气奔上山顶,追逐阳光。一上山顶,眼前豁然开朗,刚才贴近山顶的太阳,一下子升起去几百丈,到了遥远的对山上空,还有一竿子时光呢!脚下、眼前是连绵的山,有些浑茫,有些尖角,那险的地方想是想不出来的,几乎从小兰脚下往前倒去,一层比一层矮,到远处又相反,一层比一层高,极远的山顶就是天际线,比小兰站的山顶更高。小兰不由迷糊:到哪里找歇处?一层一层走,走上去,走得到最高的山顶吗?有没有最高的山顶?如果没有,你还能在山上走多久?


本文节选自袁凌新书《世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袁凌,作家,媒体人,曾发表《守夜人高华》《走出马三家》等特稿,出版《我的九十九次死亡》《从出生地开始》《青苔不会消失》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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