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秦岭(三)

袁凌袁氏物语2018-10-13 17:21:01



古老的原因,是幼年时的记忆。队上何家院子有一个五保户老吴,谁也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了,亲族何在,只知道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他引起我们兴趣的事情之一,是发现他在墙洞里藏有很多铜钱,大概是他偶然找出来的,有厚实的康熙通宝,薄一些的道光通宝,还有更薄的寡母子钱,据说是皇帝年幼由母亲主持朝纲时印的,因此分量不够。另一件事是他据说参加过小偷团伙,不是什么主角,同伴挖洞进去,他专门在外面负责接东西。有一次同伴刚塞了一包东西出来,他听见里面闹起来了,舍掉同伴拔腿就跑,一气跑回家来了。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带了一包金银财宝,还有媒婆给他说女人,探口风,吴老汉包不住嘴,透出来是一包衣服,媒婆才罢了。后来我读了阿Q正传,觉得老吴的经历像极了鲁迅先生的构思。还有一件事,就是他曾被拉过伕,在安康五里修飞机场。干小偷似乎也是和修飞机场相联的事。这样说起来,飞机场就足够古老了。飞机场自然是个不同寻常的东西,使人想象究竟有多大的平坝,在我们这半山腰上,是绝对找不出来哪怕是一块边边的。但摊在老吴身上,像是所有其它事情一样,似乎又平常了,不过是类似操场大些而已。究竟是旧社会还是新社会修的,也问不出究竟了。

 

五里机场确实是像学校的操场一样,似乎一修起就废弃了,没有飞过什么飞机。高中那两年开过一年的西安来回的航班,很快又停飞了,据说是秦岭海拔太高,有气流,小飞机穿越不安全。我从来没有见过机场,只有一次路过它的大门,没有什么人,像是普通的农贸市场,写着四个字。它就那样躺在记忆中,一个不太称得上机场的机场,就像老吴,是一段不太值得记住的记忆。

 

我从来没有跟来自江北的同学有所交往。直到在安康师专教书的那个暑假,我已经考上研究生,去五里一个女同学尹雪华家里,送给她一些复习资料。这个女同学我上高中时不熟,只记得她走路时腰身扭动得特别灵活,绕过间隙狭窄的一排排课桌,因此得到一个绰号“摇摆舞”。从陕西师大毕业后,她家里没有人,分配到安康市第九中学教书,她说实际是五里中学,她是第一个师大毕业分去的人,在那个小学校里受人排挤。有时候她和另外两个分配到安康市里的女孩阮云和王玲一起来找我,聊聊天。听说我过了线,也想要考研。

 

我和小絮下了公交车,穿过了铁路线,这条铁路似乎也像是停用的飞机场一样生锈落灰了。来到一个村子,村庄很平常,树下面一些平房,尹雪华的爸爸和弟弟也一样很平常,不是我以往想象中的安康人模样。她的弟弟极胖,有些失去了形状,使他的一切动作和反应看起来慢一拍。他按照父亲的吩咐,带我们穿过田野间的小路去学校找姐姐。他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在我心中产生了一种忧郁的感觉。田地里似乎是豌豆花,还有一些高杆作物。学校在田野中间,像是我家乡那种老式的乡村学校,果然没有市中学的样子。放了暑假,学校里很安静,尹雪华没有回家,在这里看书。她在宿舍里招待我们喝水,说起和同事们很少有来往。父母想让她谈个对象结婚,她也没有这个想法。不管怎样,一定要走,考不上研就出门打工,和我前几个月档案被学校卡住时的想法一样。以前她说过附近有一座山,山势不陡,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去爬,也约我和另两个女同学一起去爬。这个约定当时看起来很容易,以后却从未实现过。



她考了两次,第二次离开了安康,去了江西一所师范学院,以后又到山东大学上博士。我离开安康之前,她送给我和小絮一串珠子,说是对我的感谢。这串珠子后来不知如何遗落了。

 

我再也没去过五里。随着育才路一带老街的改造,城里卖五里稠酒的招牌慢慢地绝迹了,我渐渐不能确定那股夏天坛子里升起的幽凉气味。

 

那个夏天,我在放暑假前的周末坐车去女娲山顶,走一条小路下到小絮的学校,和她一起扛上被子衣服离开那里。这条路线我在几年中反复走过,直到这天再也不回去。

 

大学二年级的一天,我靠着护城河旁的铁栏杆,守着城南汽车站的出口。小絮来西安参加全省的自学考试,我估计的日期已经到了,她没有到达西安。给她县上的家打电话,说是半个月没有回家。她教书的女娲山学校没有电话。连续三天,我的心情越来越焦虑,想到从学校走到公路那段黑压压的松林小路,林深处厚厚的松针,传闻中以往一个女老师被强奸以后发疯的案件,有一种东西从深处强迫着我。

 

那是个黑洞洞的汽车站,在一栋沉重大楼的底层,出站口充满了进出班车的轰鸣和气味。经过长途翻越,进站的客车都一身晦暗,似乎濒临报废,使这里看起来像个修车厂。这里的气味和声音似乎影响了我的心情。看着乘客从一辆辆车上下来,明白自己把着的是正确出口,却始终不见她。三天里的这么多乘客,没有一个是她,我的耐性渐渐耗尽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似乎觉得,不管是什么,都胜过在这里的等待,需要干预她那边的事态,即使是越过秦岭。

 

最后一天的傍晚,我等到下午五点,终究在一分钟内决定买票上了一辆夜班车。这辆车是低靠背,只到乘客的肩膀,脖颈后面空着。不知为什么,相比票价稍高的高靠背来,我更喜欢这种,似乎是因为像电影院里的座椅。

 

夜班车有低靠背、高靠背和卧铺车三种。有次小絮父亲到西安出差,回去时我和小絮去南门汽车站送他,同行的有他一个同事老冯,也是邻居,平时总拖父亲过去打麻将,不到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脸却酒喝得红红的。老冯的女儿在山西上自费的卫校,放假回去总是坐火车卧铺,带很多那边的醋,到了家一年都吃不完,说是山西的醋好。我看见过一次女儿坐在老冯的腿上,小絮母亲有些看不惯,说这么大了还昵父亲。两人像是为坐不坐卧铺打嘴仗,父亲说你当我老了不敢坐高靠背,老冯说你当我不敢,两人就买了高靠背。过后小絮说她觉得难受,她回去是坐卧铺。

 

我没有买卧铺,或许是想起了那次的情形。

 

到长安县暮色已很浓了,平原上的路是弯曲的,似乎也有起伏,像是一条曲折的河流。在一个地方,看到对面有辆班车前来,两边还没有亮起车灯,但已经很暗了,加上尘土很厚,慢慢地靠近,我想到车里或许有小絮。


两车交会,我往那边车窗里望,光线很暗,看不清什么人的面容。我又没有决心跳下车去,并呼唤那辆车停下来。会车就这样结束了,似乎这个会车本身,带给了我一种补偿,不必要再越过秦岭去探寻了。我感到有点后悔,眼下需要面对一整夜秦岭的旅程。

 

这是我第一次坐夜车过秦岭。黑暗山地里有些地方闪光,起伏隐显。这些闪光比平原上更含着未知的吸引,又像有一种安抚。夜深后慢慢减少,仍旧不是完全的黑暗,似乎黑暗本身散发微光,覆盖的远处有个边缘。我在黑暗里始终半睡半醒,似比深睡适意。树林在落叶,整个黑夜含着树叶气息,一种不可挽回的既成事实,似乎抚慰了我心中的不安。

 

半夜车到江口街休息,加水。以往是白天到这里,在一家饭铺吃饭,是司机定点抽成的。因为要大家吃饭,时间故意停得久些。晚上自然吃的人少,司机只能得到两包烟,停的时间却一样地要长。饭铺在小镇尽头河口的桥头,就是名字里带的江了。河水深处而来,遍桥下泛滥,让我想到船和码头,这些与江有关的事物。顺着江边的路往里走,几点灯光之后是黑暗,一条河的来源,似无穷尽。

 

我想到了蔡益之。

 

蔡益之是我们那里的好汉,他一生的成败来自于土匪与女人。抗战之前的十年,八仙尽是土匪,叫棒佬,来源是四川被张国焘打散了的兵痞。其中最大的一股是原来当师长的王三春,有几万人。老百姓见天的生活大半是躲棒佬。蔡益之少年不成材,却偏偏善于与土匪打交道。不管哪路来的土匪,别处杀人放火,到了狮坪街,都给他面子,由他打发,不遍地下手。

 

他起头出名是守寨子,棒佬围了半个月,寨子里已经没有水源了。蔡益之鬼,想出来一个主意,叫寨子里的男人都撒尿,装成半澡盆,烧开了在澡盆里杀猪褪毛。棒佬看到寨子里还在烧水杀猪,心想寨子里的水充足,殃了气了,人就撤走了。蔡益之从那次就出了名。

 

 

那以后蔡益之嫌寨子不坚固,物色地形,在竹园沟山顶上修造铁桶寨,铁桶寨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寨子造得坚固,也费工夫,才砌好了根基和寨门,抗日了,省政府招募土匪成军抗日,叫“爱国志士”。

 

蔡益之就想到出头招募这方的棒佬,带到西安去整编,他也好做个司令。土匪大多果真听他的号召,几股合起来有上万人,蔡益之带队到安康去整训。安康行署的专员讲话有些大套,还带着“土匪”字眼,申斥以往作恶的事迹,蔡益之的脾气上来了,当众打了专员一耳光,带队径直去西安整训。那时秦岭还不通公路,沿着安康到西安的官马大道,走到江口街,连遇了几天大雨,住下修整。

 

住了几天,难免土匪旧性复发,发生了一场抢劫事件,抢了当地经营生漆的大户,还放火烧了老街掩盖。一条临河老街烧光了。蔡益之为肃军纪,枪毙了两个头目,别人就有意见,说当兵受别,上战场去就是送死当炮灰,一块爱国志士的牌子没有坟头挂,只成就了蔡益之的功名,不如做土匪自在。几股人一撺掇,在一天夜里跑了一半。蔡益之只好带着剩余的人到了西安,因为人少不成建制,途中又流散扰乱百姓,当地老百姓投诉到了省上,战区司令将蔡益之一顿申斥,只给他一个中校副官。

 

蔡益之觉得没意思,一个人转回安康,打算招募更多的人投军。没想到他得罪了行署专员,专员暗地打招呼给县长吴清源,就在欢迎的酒席上摔杯为号,翻了脸,把蔡益之抓了起来,押在水牢里。以后说他勾结土匪想要谋反,在县城东关操场枪毙了。蔡家把蔡益之的尸骨领回去,安葬在竹园沟尽里头。从那里起坡上梁子,至顶就是铁桶寨。



后来有一年,在孟石岭河边上的一户农家里,听人说到前些年去宁陕割漆。过了江口街,顺着一条大河往上走,那条河似乎比八仙的岚河还大,两岸没有多少人迹,只有一些搬空了的老院子遗迹,像是远古时候有人住过的,奇特的一点是,门窗板都刷成黑的。漆树都是国有林场的,漆是林场的,只能挣手工费。齐抱粗没有开过刀的大树,三角口子一刮漆浆往出喷, 几棵大树就是一招。树长得高,要爬到顶头上去割,到了顶地下都看不真了。树是国家的,不兴打漆钉子,伤了树,只能做绑架,用铁丝两边缠着漆钉子。有人绑得不紧,一脚踩脱,看着就从顶上掉下来了,人擦在漆钉子上,卵孢子挂掉了,吊在树上。要干两个月才能回来,可是那年提早回来了,为了把人送回来,钱也没挣到。他的卵孢子还留在树上。

 

我是和忠家公一起,听他的伙计讲古经。忠家公有一本家谱,是最近江西的家族寄来的,那边家族要修家谱,让他负责寻找陕西一支。家谱上看到,有一支迁徙到秦岭北麓,在一个叫喂子坪的地方住下来,以割漆打猎为业。后人又翻过秦岭到南坡,成了有名的漆户,每年涨水的时候,几万斤漆装船从江口街直下汉江。蔡益之带队到江口镇的时分,土匪抢的就是姓陈的漆匠家。他们门户的标志就是门窗刷成黑的。从那一次被抢烧就败落,不知下文了。忠家公没有钱去寻访,问割漆的老伙计,也没问出个落头。南江河两岸的老院子遗迹,或许是他们留下的最后痕迹。

 

到了女娲山,在路口的一处岩壁上,没有看到小絮留下的消息。这使我更相信出了什么事情。通往学校的松林路上,我两旁望着松林的深处,厚厚铺着松针的微红色,寻找蛛丝马迹,一条头巾或者一只遗落的书包,似乎我在畏惧又盼望着什么事。到学校知道,她是前天下午从学校出发的,到安康歇一夜,坐早班车。

 

我想起那辆交会的车。永远也无法证实,是否她在那辆车中。

 

女娲山的傍晚,我们曾在一处牛圈旁边,牛安静地反刍,夕阳看不见的光源,染红了无数小小云朵,远近山岭现出微红色,圈栏和牛也被抹上了。山顶雷达站的一口信箱,每天接纳她的信件,却只是每周一次开箱传递,越过遥远的秦岭,我接到时总是几封一起,像是变成了一封加重的信,使我无法轻易拿起放下。那次在学校的操场上,校长、教导主任和我们打篮球,教导主任说,袁凌要是也分到这来了,真是人的吸引力大过地球啊。

 

那次暮色中的会车无法证实。我去了一趟县城,知道她没有回家。回到西安时,小絮已经返回陕南。刘牧说,在我坐车过秦岭的当晚,小絮到学校宿舍来找我。由于没想到我会回陕南找她,她没有在路口岩石上留下标记。我们的车再次在秦岭中交会而过。这是一次完整的交错。



本文节选自袁凌的《从出生地开始》。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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