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旅行(三)

袁凌袁氏物语2019-03-16 12:41:18





她的脚是3寸8分,我的是3寸6分,她的比我要大两寸。过门的时候,新娘子下地头几步路,是铺了灰的,看踩的脚印的大小,脚印大了人家要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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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洗脚,婆婆解她的小脚,一圈一圈的,芝儿看着。裹脚布截下来有三尺长,最里头汗湿了,侄女拿去洗,“晚上烘一烘,早上就干了。”脚走得紧皱了,酸痛,婆婆伸到水里,好好泡一会。婆婆的脚是苍白的,多皱的,大拇指弓转来,五个脚趾紧紧屈在一起,大的三个脚趾显出说不出的奇怪形状,像石板地下长出来的芽子,最小的两个脚趾被压融了,和大的脚趾融在一起了。整个脚背也拱起来,让人看一眼心里说不出的发瘆。侄女把水添得很热,热好,包小脚的,最享受的就是这一股热力。一天都缠得紧紧的,放到水里就像一团紧绷绷的麻化开了,无言地落到水底。

芝儿说:“婆婆,你的脚好像比我婆婆的脚还小吔。”


“她的脚是3寸8分,我的是3寸6分,她的比我要大两寸。过门的时候,新娘子下地头几步路,是铺了灰的,看踩的脚印的大小,脚印大了人家要笑的。新娘子穿鞋都拼命穿小的,脚大的,是现做鞋子,穿到了脚上再收针封口,穿上去就脱不下来,要拿剪子剪。”

“那时侯讽刺大脚板,编的谚子说:大脚板,踩田坎,踩得蛤蟆只顾喊!”陈文香插言。

“那是说的解放脚啦。民国20几年,不提倡包小脚了,政府下令,包小脚要收小脚税,一双小脚五块银元。穷人家包不起小脚,有的包了一半的就放了,再下一代的就没包。家里有钱些的,还是在包,就耻笑穷人家包不起小脚的,编那些话。芝儿你大姨就是包到14岁放的啦。”

“那现在还包干啥?包起多热呀。一走路就汗湿了。”

“一直包下来的,不包又不得行,指靠裹脚布把鞋子撑起来,要不是走不成路嘛。”

婆婆和侄女睡一床,又说了些话,侄女白天劳累,睡着了。婆婆人老睡得迟,也择床,黑暗里眼望着屋顶,想到很多陈年的事情,屋顶似乎结了蜘蛛网。过一阵就听见低沉的车声,由远而近,在门前那一段上坡吼,吼声再渐渐远去,归于沉寂,依旧是在锅底一样的大山里。想到今天一天的路,腿有点酸了。不管怎样,也要走到姨婆婆那头,哪怕一走拢就倒呢。


一大早起来,侄女留不住,赶紧做了点饭。吃了饭太阳出来了,婆婆和芝儿上路,陈文香又吩咐芝儿把婆婆招呼好。店里离不得人,侄女送到屋角就回去了。

婆婆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座奇怪的房子。

是一幢老式的草房子,可能还是解放前传下来的,主要的是它往一边倒,倒得很厉害,马上就仆地了,用了几根长木杆在一头撑住。这两根木头竟然就撑住了房子不动,但仍像马上就会倒下去,一阵风都不敢吹。这房子竟然开着门,里头有盆、凳子什么的。婆婆正在看,听到一个人哼,昨天那个老汉,就半躺半靠在院子里的柴堆上,在晒太阳,他闭着眼睛,看上去比昨天还虚了,似乎已经没力气睁眼睛。婆婆想和他打个招呼,不晓得说啥子好,就默然过身。

芝儿问婆婆“姨婆婆是两个人吗一个人”。婆婆说姨爹爹早几年死了。姨婆婆嫁了四门,第一门是给土匪头子做小,还有个是解放初的供销社主任,得病死了,第四门嫁的姨爹,又走在她前头。“她是个能干人,可是命也苦。儿子是个痴心疯,做活路一个人做不到,非要人领到。媳妇是个哑巴,虽说是哑巴,倒还灵醒。一个孙儿一个孙女,孙女珍娃子去年又跑了。”

迎面来了班车,一辆中巴,直直开到婆婆和芝儿身边停下来,婆婆他们连忙躲让,差点还掉下坎了,芝儿心里吃了一惊,想骂那司机,灰起来了,连忙往路里边躲让,车上就下来人,四五个,一看都是山西打工回来的,挤了几天几夜火车没洗脸的样子,有的还背着铺盖卷,用编织袋圆滚滚捆起的。中巴车放下了他们,就“呼”的开走,轮子又搅起一股尘烟。他们一边进沟,一边骂骂咧咧,说今年运气不行,赶上山西封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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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头慢慢从后面走上来。他走到婆婆歇气的地方就停下了,望婆婆,忽然说:“这不是老姐姐嘛!”

 

婆婆一看他,说:“幺兄弟呀!好几年没看见了!”

“有六七年了吧?”幺兄弟笑着说,依稀显出他往昔的气度,高高的额头却现出很深的皱纹,头发也掉得快光了。他是婆婆娘家的表弟,叫陈仁宽,就住在前头的松树庙,以往是松树庙粮站的,风光过好多年。七年前一个晚辈结婚,婆婆在酒席上见到了他。当时他刚从监牢里回来,房子也卖了,老婆领着孩子跟了别人。七年来,额头上皱纹深了好几层,两颊的肉全都消下去了,显出吃了不少苦头,听说他在跑阴阳、看风水,还有人喊他半仙。


婆婆告诉了他自己去找姨婆婆,他说那你老姐姐还是有精神。婆婆就问他从哪儿上来,陈仁宽说是鸭河口周本利家起房子,“喊我去看看风水。”

“你这门手艺还好嘛。我到处听到人喊你半仙。”

“混个口食,也弄两根烟抽。”陈仁宽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微笑,点起一根烟。“人遭了这个命,有啥办法吔。”烟雾从嘴中冒出,仍然笑着,却显出沉思的表情。婆婆看他手上提了一个公文包,里头大概装的是看阴阳的书,公文包漆皮几个地方露出了麻子,拉链都坏了,前10年干部都流行提这个包的,也经常看见他提个包上下交代粮食任务,是不是那个包一直提到了现在。谁也想不到,他会出帐目问题,公职开销了,还坐了两年牢,回来啥子都没得了。“今年有60几了?”

“65了。”陈仁宽似乎回味这个数字,一会说“姐姐你怕要上九十岁了吧?民国二年的,是不是的?87了。”他的烟已经抽到烟咀,仍不过意地咂了最后一口,咂得有点狠,才扔到路上。

“民国元年的,今年满88进89了。活不到几天了哇!”

“老姐姐你还精绷!还能活10年!”

“活久了招人嫌。”

“你子女他们还是孝顺唦,哪里像我,一口口食都要自己挣,活了一辈子,活到没得想头。”陈仁宽说话总是这样,话是微笑着随口说的,味道却长,婆婆觉得他还是搞了那么多年工作,知识不同,现在老了,还能学一门阴阳手艺,“自己供得过来,不求乞哪个。”

“那倒是。还不是挣一顿有一顿。”

看婆婆歇够了,说:“老姐姐,我们一路走嘛,走到我那里玩一会。”婆婆说你还住在粮站里的呀?陈仁宽说是的,那本来就是我的房子。三个人就一块走,芝儿扶着婆婆,陈仁宽开始不认得她,婆婆说了他就晓得了,说哦哦,你三舅母过世,我还主过丧的,当时还是新上路,心里有些紧张,主持下来效果还是不孬,人家都说我像个老支客。


路上又歇了两气,也遇到几个人,有认识婆婆的,更多是认识陈仁宽的,陈仁宽一路微笑和人打招呼。歇气的时候,他抽一支烟,望到天或者山,也是微笑的,现出脸上无数皱纹。太阳升高了,路上也暖和了,婆婆出了点汗,陈仁宽也在擦汗,叫芝儿赶紧给婆婆擦了,免得伤风。山上的色彩也柔和了,到处是褐色的落叶,还有青黄色的包谷叶子。

 

这里地势高些,包谷还要过两天才收。有一处人家在打核桃,还从坎子上面扔过来几个,陈仁宽连说“好,好”,赶紧伸圆两手兜衣襟接住,脸上笑出千条皱纹。他还勉强吃得动,芝儿自然不用说,婆婆也喜欢吃,却要把核桃砸成糊糊,和芝麻白糖一拌,在家里她有时候就这么做。看到他们吃,婆婆感到香味,牙床动了两下,陈仁宽就说一会到我屋里,我给你捣两个,我还有点白糖,吃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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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粮站,没什么人,现在粮站冷清了,跟过去不是一回事。陈仁宽引婆婆和芝儿到他的屋,屋门上还用红漆刷着“库房”的字样。开了门,里头不大,东西摆得乱,里角一张床,床上被子没叠。锅碗灶靠着一面墙,窗子下搁了一张桌子,油漆落得皮皮翻翻的,上头放了一顶草帽和一些纸。只有一个凳子。

 

陈仁宽过去先叠了一下被子,一边说我这是单身汉熬的场,就是这么个景况啦,又扯平床单,喊婆婆和芝儿坐床。把手提袋里的书拿出来,搁到床头,说:“我这几本书可是命根子,谋了好久谋来的,我不敢搁在靠窗户的地方,怕哪个给我谋起走了。”手提袋挂到墙上一颗钉子上,说:“我把炉子生起来,烧点水喝,做饭吃啊”。婆婆说你这里有哇?陈仁宽说肯定有唦,我一个人要开火的嘛。只是吃得孬些,老姐姐和小侄女莫嫌弃,“我去换块煤。”就夹了一块蜂窝煤,找人换火去了。婆婆看那地上,蜂窝煤还剩了几块。


婆婆望着屋顶,发现跟她的屋一样,原来是有电灯的,现在电灯叫扯掉了。床头小柜子上有个煤油瓶子,有小半瓶煤油,婆婆闻到了自己那间屋里熟悉的气息。

陈仁宽回来,婆婆就问。陈仁宽依旧笑着说,“粮站那些小气鬼,嫌我没装电表,不交电费,把灯扯了。扯了也好,反正晚上我也睡得早,用不着,还能多抽两包烟。”火生起来了,两姊妹又坐着说了一番话,婆婆说听说前一段你在打官司,打赢没得嘛?

“差不多,我把院长都找到的,当时判我确实有冤情在里头,那一万块钱洋芋款哪里是我贪污了,我不过是做个保人,都叫那个四川佬弄跑了嘛!后头洋芋都烂了,那也是天气大要烂,我也没得办法!我要起恢复公职,赔偿我的损失。院长说,这一段在开会,叫我会开完了再去,再研究。我占道理唦!”

陈仁宽从案板下的角落里拿出几个土豆,两根窝笋,一根葱,一边去皮一边和婆婆说话。又说:“一会老姐姐你看看我手艺咋样。”炉子上水开了,陈仁宽问喝不喝茶,“我这里还有半斤今年的秋茶。”婆婆说不喝茶,陈仁宽倒了白开水,从一个小瓶子里倒了白糖,搅了两下。那个杯子就是他平常喝水的罐头瓶子,陈仁宽洗了两道。

芝儿端了水,慢慢的吹,扭头看了看陈仁宽的床,老式的大麻格格床单,颜色很深了,有个地方有小的破洞,幸好不是在脚那头,要不两天就会撑开。似乎总感有潮气,老年人的床都这样,婆婆给芝儿说过,“火气不够了。”

炒好了两个菜,窝笋炒鸡蛋和土豆片。婆婆感到陈仁宽拿出这些是不容易的。面条下得特别软,陈仁宽说芝儿你怕是吃不惯啊,芝儿说没啥子,我就是喜欢吃软的。婆婆吃了大半碗,没吃完,有些不好意思,她看到陈仁宽把她吃剩下的面条收到了一个碗里。芝儿的吃完了,陈仁宽自己不怎么吃菜,喊芝儿把菜吃完,“莫剩到了。”婆婆想到陈仁宽没出事以前那些年,和气还是和气,派头还是有一些的,说话也沉沉稳稳,有分量。人生真是想不到。

陈仁宽送到路上,老姊妹要分手了,开始还没得啥子,一说“走了”,忽然心里酸。对看了一眼,陈仁宽还是笑着,婆婆也带了点笑,明白再见的机遇不多了,她也感到,这是陈仁宽今天非要做一顿饭吃的原因。


本文选自袁凌新书《世界》。《世界》是作者的首部中篇小说集,包括《世界》《雪落》《田园》《歌郎》《猎鱼》《转山》等九个故事。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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