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桑莓

袁凌袁氏物语2019-03-30 16:42:00




马桑莓是暗红的,熟透了发乌,可以吃,味道甜,但是不能多吃,不能吞籽,籽有毒,多吃要死人。我们每次刷马桑莓吃的时候,都记得这一点。

 

那一次哥哥不知怎么忘记了,他吃得很多,在成熟的季节。当他回到家里,有点摇摇晃晃,妈妈喊他吃糊涂饭(注 :指较稠的玉米稀饭),他不吃,跟着就口吐白沫。问他怎么,说是吃了马桑莓的。妈妈二话没说,直奔茅房,舀起一瓢大粪往哥哥嘴里灌,我们都晓得她为啥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办法,以往大人常常吓唬我们,吃多了马桑莓,就只有喝大粪。哥哥的喉咙受不了臭气,哇哇呕吐起来,妈妈看乌的没有出来,又灌他,灌了又吐,吐了还灌,直到乌的一堆堆出来,妈才松了口气,我们也才放心了,我惊奇地看到,哥哥吐的乌竟然有那么大一堆。

 

还好,哥哥活转来了,杨家坪三外公家的玉娃子可是没救转来,拿大粪灌她,可她就是不吐,不吐乌就出不来,就从肚子里透出来,肚皮乌了,上了嘴唇,最后脸乌了。人家说大概杨家坪的娃子,成天在猪圈里混,也不觉得猪粪大粪有好臭。杨家坪特别邋遢,阶沿上灰有一尺厚。

 

从此我看到变乌的马桑莓,就恐怕,我宁愿吃一点没熟透的,红的。

 

马桑树不是寻常树木,古经说古代它是一直长到天上的,凡人顺着马桑树爬上去,就可以长生不老,爬累了,还可以吃马桑莓。天帝看天上的人越来越多,住不下了,只好把马桑树砍了,还罚它长不高,永远只得三尺高。马桑莓也变成了有毒的。

 

在丧鼓歌里,有另一种马桑树的说法,是目连下十八层地狱救出了母亲,又去灵山取了经书,一副担子要挑母亲和经书,母亲在前怕得罪了经书,经书在前得罪了母亲,就横挑扁担,穿山越岭。大小树木纷纷让路,只有五种树不让路,都一一被上天责罚,其中漆树的刑罚最重,是“千刀万剐血淋淋”。

 

每年春天,漆树要被漆匠的刀割出遍身口子,流出乳白色汁液,一会儿工夫就变得暗红。身上的漆口子越来越多,直到无处下刀。一棵漆树长大后,只有被割死一条路。这样世代挨咒的命运,叫人想起来起鸡皮疙瘩,难怪小孩子往漆树下一站,还不用挨上就要被气色冲,脸上手上烂。树皮下积了多少的怨毒,只有专门割漆的大人能经受住。

 

马桑树的咒,则是雷打三尺一扫平。所以马桑树都矮矮平平的,枝叶四旁伸展,像被一只手硬压下来。马桑莓的籽也有了毒,能致命。



漆树身披累累刀痕。对它来说,生存意味着疼痛、受苦和误解,没有自我表达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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