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

袁凌袁氏物语2019-06-10 15:17:58



直到遇见一位佳人。老杜穿过一片橡树林,在溪边发现她。溪边有几从孤零零的竹子,她倚着翠竹站立,眺望什么地方。老杜为她这姿势心跳了,在这特异的地方出现,含着奇异的期待,心奇异地有一种碎的感觉。有一刻时间,他可能想到她是狐仙。


老杜来到秦州。

 

秦州的雪是枯燥的,最先是在山顶,一圈圈向山脚降临;雪给盆地带来湿气,使树林埋没在雾中。老杜一大早就上了山,在深秋的深林寻觅。厚厚的落叶中藏着橡栗,高高的树枝则可望不可即。老猴子往往掏空了果实,只留下空壳,果实的逝去令人怅然,空洞的山林引人深思。

 

老杜转过一道山坡,踏过洼地与坡地、湿雾迅即流逝的垭口。湿雾是雪的先兆。老杜想要就此倒下。然而前程还很长,老杜将从日走进夜,像一匹马。

 

秦州的夜是深的,最先是在谷底,向四周一点点升起,发散。谷底最浓山顶最稀薄,最后的夜是在远山,在夜最深时透出一抹光亮。谷底的夜是深沉的水,底下鱼龙潜卧,传出不安宁的呼吸,使失眠的老杜沉思:夜有多少年了?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水涨落过几次,有多少鱼化为了龙,龙又为日夜吞噬?在潭面上的生活一潭死水,却被沉沉暗影威胁。

 

夜永不平静。山顶上的微光,似乎是远方火的闪光,夜半醒来者得着预示,无法入睡。即使在一个角落,一个暂被世界遗落之处,日和夜的交替,依旧带来讯息。在一个人的成长中,有忧心忡忡又充满魅惑的事物:无穷的大地翻茬,露出扭曲的土埂,播下饥饿和兵灾的种子,结局是旅行和死。

 

当雪覆满了谷底,山顶上的微光消逝了,林中再没有食物。老杜却还在林中寻觅,似乎他的寻觅永无休止,比猿猴更久远。直到遇见一位佳人。老杜穿过一片橡树林,在溪边发现她。溪边有几从孤零零的竹子,她倚着翠竹站立,眺望什么地方。老杜为她这姿势心跳了,在这特异的地方出现,含着奇异的期待,心奇异地有一种碎的感觉。有一刻时间,他可能想到她是狐仙。

 

在幼年,狐仙是一个美好而复杂的名词。三角脸,青纱曳带,虚幻的步伐忽然现于灌木顶端。也许对一个砍柴人,在一段树干后忽然出现了,即使是队上的“笨人王老大”。狐仙青睐的从来是入林人,此外在哪里也见不着她。我们这些孩子都要进入深林! 然而马上不再骗自己。她呢?会不会当老杜是从树林钻出来的猿猴?她似乎没有注意老杜,看到了他以后平静如常。老杜问:“你为何在

这里”?

 

就像我们问自己青春的爱人,为何在这样的荒原上现身?这样的问题不能解决,我们自由的过去就毫无意义。佳人衣衫单薄,身后的茅屋令我们感到是她唯一的倚靠,这样的倚靠并不能使人心安。然而爱人安静地靠着翠竹,保留着她旧日风格,带给我们和平的记忆,或者说是恩赐。她真是在眺望未来?原来,她是被丈夫遗弃了。

 

因为战乱躲进这深山。深山里没有突然的灾祸,什么也没有,她只有几颗珠子可以卖。关于未来,是想也不敢想的。倚着修竹,不是眺望未来。卖珠的使女回来了,扛着一小袋米。她告诉老杜,茅屋有一个洞,需要修补。不用进入黑暗的茅屋,就能洞悉寒碜的秘密,倾听穿堂的风声。老杜带头砍了不少蕨叶,像比我们大的手掌,盖好了那个洞。

 

她也许想留他吃饭。他一感到这种危险,就在第一刻告别,非常猝然!但当他回望暮色中稍微修好的茅屋,她还在屋前,不自觉地倚靠修竹,目送他。老杜就在这一刻有了久违的泪水,那不是悲伤,一定是欢乐吧!哦,这是爱人习惯了的一个姿势,比饥饿、战乱,比她的生存更长久!她为何出现在这里,这是老杜一开始的问题,可是能解答吗,在老杜已久久衰老的年月。他手上还有蕨叶的清香。这将是他记忆中的气味,使他不能再呆在秦州,也许会染上忧郁的疯狂。



魂魄归来,我们的大地,是否平安?青枫林一片幽暗。枫叶絮絮,在很早就有孤独者诉说流放的梦。那是一片梦魂的树林,每片叶子都负载灵魂。瘴疠之气使人们消瘦,他们呼出的气息又化为瘴疠。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是完全自由的囚徒,谁来代他们判断?

 

魂魄归来,江南是悲哀的!这是娥皇、女英的悲哀,湘竹上泪痕的遗留;明知悲哀的无力,却还要无力地悲哀。有悲哀的翅翼,魂魄无能远飞。你的来历蹊跷,你也不愿告诉同伴。但在无人知觉的起初,魅魑早已探听清楚一切,它们躲在你逃亡的山坡,当你飞得疲累,落下歇脚,就要抓现行,宣布你的罪过,打入地狱,在那里灵魂落入永久的黑暗。

 

你不愿告别同伴,还是悄悄出发了。也许你在这国土没有同伴,因为你――诗人,是新来者。因为罪人和叛徒中间没有友谊。人人背负自己的罪过,谁能为他分担?过错也就是冤屈,就是水或水银。你水银的翅膀,能飞过茫茫的大江?天地涨水了,鱼鳖为人所得,蛟龙也失去自由。只有远方的我在思念你,那当初崇拜你的依旧是崇拜者,仇敌仍是仇敌。大地上是黑暗的,矗立崇山峻岭。往日熟悉的道路变成陌生。特别是像“商”字一样的山。夜空中雨云低飏,你的翅翼湿了,梦被扯碎。坠落在洼地,沾一身泥水。你怎样辨别方向?一定不能走向陷阱,陷入泥潭,在悬崖失足……从履历看,你容易犯这样的错误 从我们一别,过了 太长岁月,粱宋大地像一场梦。今天的相逢,也该以梦为开端。我怎样许愿:算它是梦,非梦?就是在秦州的夜半,我听见扣门。我虽然枯朽了,却像那个处女,已脱鞋子,又穿,洗了脚,又沾污,像新婚或离别之夜。我来开门,见你在门外,像那新郎为夜露沾湿,头发爬满小蜘蛛,一株植物堵住我的门户。因为你渡过风波,从舟中落水。在梦里,你是唯一没有翅膀的!

 

李白,这是你的生魂呢,还是幽魂?如果是生魂,在秦州唯一的油灯下,对我说逃的惊慌,浔阳牢狱的恐惧,那地方一定靠近江岸,多有苦竹芦苇,枫叶和灰色的细碎荻花,和污泥中发出的琵琶声,装饰了你的铁质窗格。卑湿的感觉属于地下室,一只甲虫在爬行,“叛逆”不过是它痛苦的角质壳,却被当作峥嵘的头角。你的这些事情真相难明,流言疯走,你需要人们,人们自己,需要怎样判断。我又怎样结论?不论怎样其实是开始。

 

 如果是幽魂,“请你在月光中,你最喜爱的月光,适于你的灵魂,讲述那些幽魂国度的黑暗吧。”

 

但李白没有说这些,他沉浸在失败感中。“我来一趟不容易。”搔搔头,简单地说,“事与愿违”。老杜知道他无法安慰,只是在说:“长安恢复以后,冠盖又聚集如亭亭的浮云,只是不见你的身影。”老杜想我为什么说这些,但是不管地只顾说:“其实多年前你已憔悴。只是你自己不知觉,你是那样孜孜不倦。他们见你那样不肯放弃,竟然起了杀心。上天也知道你的才华,上天却不怜惜。你就要衰老不堪,仍旧不免牢狱。大鹏的翅膀折断了吗,九万里的空虚征途走完了。你的名声一定会流传万世,但那光荣的证词,不属于在世的你,在世的审判。我不知道你这是仅属一人的幸福,还是重大的不幸。”

 

终于说完了,听者更加不解,倾诉的嘴也就干枯成皮。天,老杜想,这个夜晚为的是什么?他只能给远来的他这种东西?这算是安慰还是相反。“但我是你的!也许你并不重视;但我渴望着忠于你的命运!”

 

天,老杜想,我为什么又说这?不是在不久之前,老杜还终于能够骄傲地想,他不再是粱宋漫游中的那个崇拜者,有了自己的一套吗,他又为什么说这些,有什么好处吗?但是老杜要说的。 抬头那东方将明,诗人的魂魄不能久待。老杜醒来时茅屋门户依旧虚掩,清风透入。这时江南的枫林,怕已由黑转青,涌动的潮水已平息。大地上像未有过什么事,也许从来就没有一件事。


本文节选自袁凌《在唐诗中穿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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