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三)

袁凌袁氏物语2019-09-15 10:20:50







幺舅家搬走之后,二舅娘养鸡只需要担心三舅娘的菜园,好在三舅娘家菜园在院坝坎下,鸡子轻易飞不下去。有时候二舅娘站在坎上,和在菜园里忙活的三舅娘搭话,说她的菜种的好。除了以往幺姑的园子,三舅娘的菜园是院子里最好的了。

特别是黄瓜,能称为奇观。每年开春用粗竹棍搭起一坡地的架,瓜藤爬架牵丝之后,整块地成了一座天顶很高的绿色大房子,起伏屋顶的蔓丝,似乎天线向天空扩张。帷幕很严实,看不透里面的情形。打开柴栅之间竹编的篱笆门,顺着青色小径一路进入大温室,里面横七竖八的走廊,条条都是青吼吼的,密不透光,却又到处都透明,细节化了,碰着了头,才看出条条青色的瓜。瓜头上黄花还没有落,新的花在出来,蜜蜂不知从何进来,嗡嗡充满了走廊,像在一个大蜂箱里。却看不见它们。黄瓜渐渐地粗大了,每天下一盆,做整个夏天的菜,也和土豆一起当饭,一层一层地下,一层一层地生,不管怎样是吃不完的,对这个三舅娘胸有成竹,到了秋老虎末尾的天气,蓬了一个夏天的瓜架显出青黄,终究停止了扩张,但透过变成浅浅一层的屋顶看,密麻麻悬着古铜色浑圆的瓜,和先前青色苗条的瓜似乎完全是两种东西,就像三舅娘生的两个表姐,莲姐姐和玉姐姐一样。莲姐姐用掉了妹妹所有的个子,玉姐姐则拿走了姐姐大部分的体重。古铜又现出金黄,似乎不是这个青色统治的园子里造出来,是用特别的工艺刷了铜,鎏了金,铸实了内容。分量有夏天摘下的瓜两倍重,它们是专门留下的体量最大者,留种籽要用。经霜前要全部摘下来,堆在院子里像烟叶一样反光,满满几笸箩,个头齐崭崭的,像是一网捕的黄辣丁鱼。黄瓜老了不能进嘴,酸过陈年的醋,借它的酸味腌起来,装实一口陈年大缸,八道河里没见过瓦器窑子,四川人赶着牛车拉过来。冬天里缺菜,随用随取,一直支持到清明过。种籽是腌黄瓜时抠出来,晾在一个小笸箩里,存到这时候点下去,几天后瓜秧冒出来,延续上一年的过程。如果有年这过程中断了,就是没有这层人了。

 

三舅娘的包包菜也是心得最好的。点菜不像种地,要过细,长年地用心,所以叫心。这在外头叫卷心菜,是高山没有的物种,三舅在乡上开三级干部会带回来的,让党员干部带头试种推广,结果一种不得了,气候地面特别适宜,结的盆盆大的苞,虽说三舅舅吩咐点种不能近了,三舅娘明白自己还是没有估足,苞挤苞,中间都插不下去,只能从边沿上摘起走。人都说这菜好看,铁灰铁灰的,也光滑,抱得紧就就的,疑心它根本进不了虫。样子也好,三舅说像乡政府门前的大电灯,离了地,只有一个把把擎着。妯娌一天来看几道,疑问吃的时候怎么掰开来?果然不能掰,只能索性切成两半,跟一本老书开了边,自然就一页页翻开了。那几年化肥少,简直就不长虫子,水里过一下就行。炒出来比白菜费油盐,那几年不敢多种。后来猪养得越来越膘大,肥肉多了,包包菜就成了炒肥肉最好的东西,炼完了油的油渣子炒着也好。包包菜是院子引进最成功的新菜种,三舅娘种的始终是个头最大包得最圆的。

 

以后大舅带回来黄花种籽。大舅一家人喜欢出门,打几升燕麦,也会到外乡去贩,可能中间换成了几种东西,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剩了一个干人。有人在安运司候车室碰到大舅,坐在一大堆高粱扫把上,见人喊他,反应很呆滞,像是认不出人。大舅出门还带上大表哥。大表哥有次在街头遇见人家猜铅笔,大约是用两根颜色的铅笔在手心里搓,叫人猜停下来是哪种颜色,猜对了能赢钱。大表哥看到接连两个人都赢了,得了一百块的大票子,他也上去猜,结果转出来的怎么也不是他猜的颜色,身上三百块钱三下就输光了,人家玩的是个手法。这件事在院子里流传了很久,被拿来作为教育材料。大舅多年出门,唯一成功的是带回来黄花种籽,在后坡种了几年,大舅家里老有黄花打鸡蛋汤。但黄花没有像包包菜推广开,过了几年种籽就退化了。大舅又种了家山药,在低山弄的良种,下在盆子里种,到秋天一盘一大盆,整端端取出来,不像坡上的野山药钻岩缝,难得抠出来。山药藤上还结密麻麻的小山药籽,煮熟了面扑扑的。但这一项大舅也没种几年。他们家里的一切总是这样,开了头就放手了。有两年大舅娘养过蚕子,到处去刷野桑叶。但是她从来没有偿回来半张蚕种的本钱。院子里也没有人跟着养蚕子。

 

最早引进新种的是幺姑爷。幺姑爷带了低山的西红柿种籽上来叫幺姑种,说刚传到广佛,在他们医院菜地里长得鲜红碧绿,一树树像结的灯笼。据说还是外国菜,西方国家的,西方国家就是前些年有线广播里说的英美帝国主义,现在它们的菜也能种了。幺姑点下了种籽,大家都想知道结出来是什么样子。



到了夏天,结的柿子都是绿的,个头比葱头大一些,没有现出啥红色,等着它变,一直不变,后来就掉了。说是外国的月亮到了中国不圆,又想在广佛种得好好的,幺姑爷还把熟西红柿带上来看过,确实鲜红圆溜地可爱,原来是山高了,西红柿走症。


幺姑也就是梦娃子姆妈的菜园不大,因为梦娃子家的地不宽,是在猪圈下方自留地边上扎起来的,严严实实的一方块。幺姑家的茅厕也是扎出来的,和别人家的都不同,高高地顶着一个尖帽子,在顶端扎拢了,竹棍带着竹叶,当初扎时是青的,后来枯腐了叶子也并不脱离,厚实地遮挡着,只有朝菜园露着出口,有时挂着一个蛇皮袋子遮着,有时也不挂,那一方不是经常有人。有时梦娃觉得自己的茅厕寒伧,有时也不觉得。只是到后来,鸡喜欢竹叶的温暖在外面刨坑,弄薄了竹棍的跟脚,觉得有遮不住人的危险。菜篱没有这样的危险,除了里层的柴块子,覆了一层杂着树条子的猫刺,这样是为了防鸡又结瓜,姆妈最善于种瓜,瓜不占地方,都是缘在篱笆上,有的长在了篱笆里头,像那些年一个人给队上掰包谷,穿了件大衣裳,衣襟里掖了好多个。回家翻开衣襟一个个摘出来。姆妈菜园的韭菜一天发一茬,她调鸡粪要比舅娘们把灶灰和鸡粪拌得匀净些。她种的青菜能吃到菜薹,舅娘们的却似乎抽不出来。在一切的方面,姆妈是妯娌里最心灵手巧的。

 

三舅娘觉得自己和幺姑太不一样,就像自己生的两个女儿。两家并排住,就成了最密切的两妯娌,那么多年嘴都没争过,像是神仙配的。幺姑嫁到了八仙豹溪沟,嫌那边地势不敞阳,妯娌又难得相处,回门就再不肯过去了,幺姑爷只好原路请人把陪嫁抬回来,翻了两道寒河梁,梁上还存的有雪。幺姑开头回来,老先人嫌丢脸要撵她,借住在坡底下何家院子里。过了两年才上来,挨着三舅娘家起了新屋,借了一面墙,那时三舅家的屋也才葺好。别的媳妇和小姑子不好处,三舅娘和幺姑一见投缘,哪一天不和幺姑说上一背篓话,地里碰见地里说,圈里碰见圈里说,两家的自留地和猪圈是挨着的。阶沿上碰见阶沿上说,两家阶沿接着,从东到西的一整条。屋里碰见屋里说,两家堂屋用一面墙,剁猪草的时间长,停住了刀说话,隔墙就能听见。两家东西也扯伙用,幺姑家的东西到底缺,好多是在这边拿。三舅娘给了东西就便说上半天话。只有那几年困难,家里蒸了窝头,知道幺姑家没得,是叫小的送过去,怕幺姑面子上不好过。路上碰见路上说,一路去河里挑水,出坡薅草,队上出工背洋芋,两妯娌总是走在前后,别人拆不开。三舅娘有说不完的话,似乎当姑娘时没说出来的,都带到了这边来,也没有机会畅快说,一直到遇见幺姑。三舅娘有说不完的话,幺姑从来没有听厌了的意思,尽管她不多于接话,手里也做着事。三舅娘想不出来,没有幺姑是什么样子。可是到头来,幺姑是最早离开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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