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和尚

袁凌袁氏物语2019-09-21 09:27:45






小郭四十多岁,住家在杨坪。好像是定期来买东西。他一般还旧账赊新账。新账还的日子也说明白:


“过三四天,蚕子卖了,就有了。”


“过六七天,六七天,背沙的钱结了,就来……”


轻言细语,总有些不好意思。婶娘也马上“嗯嗯”答应,看出他的好信用。然后他再掏出点零钱,买几块钱的盐、肥皂之类,这些小账他不赊。他有一个老是装货的花布袋,孩子上学用的,很旧,颜色深了。装东西,总是非常细致、又有条不紊,不像有些人的毛糙,也不是老头子抖抖索索的小气,一种温柔、珍爱的感觉。


过年之前,他会隔一段时间不来,二十五六里,背着背篓来了,还完旧账,又买了不少东西。这时他总能付现钱,给我一个感觉,就是他精心设法,从不在年关欠账,不愿把账拖到下一年,尽管这时候往往最紧张;可能是考虑到店里也最紧张。货多了,码在柜台上,竖好了背篓,一层一层地往里搁放,那样不慌不忙,让你觉得他家道殷实,心中有数。虽说,过年他也总是那两件旧青布衣裤。


要是平时带背篓,多半是背了自家的小菜,新洋芋或者四季豆。有点不安地搁下了,轻声:带了点菜……,婶娘推辞,感谢一番,请他坐,他含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为到底送出了东西高兴,安静地坐下了。他不吸烟;婶娘跟他说两句天气、收成。又回头卖货。有时他也问我一句:“回来了哇”,此外无话了。坐在那儿,个子高高大大,头稍微低着,老像有点谦逊,忸怩,却又很直很端正;双膝高大,双手平覆,手掌也庞大;大的解放鞋,仿军用品,沾着泥土,总像还有点新。喝茶的时候,双手端正地在胸前护着茶杯,平稳;擎到唇边去,不喝出响声,脸稍稍扬起,眼睛略微眯着出神,唇边是几乎看不出来、可明明感觉到总在那儿的微笑。


他是河南人,二十多岁到这里做活路,做得好,人又老实,招了上门女婿。据说他活路是家乡做得最好的,有一次,我问婶娘一些庄稼、蔬菜上的知识,她有些忘记了,想了一会儿,忽然大声说:


“找小郭嘛!他最懂!”


下回小郭来,我们真地提到这事,看得出他很忸怩,但还是端端正正,大大方方,脸上照旧含着微笑:那有啥问的呢……按时候做,不偷懒就是了……,膝上覆着的两只大手,有点轻微的用肥皂小心洗净,为了坐到饭桌旁。是刚刚从地里浇粪回来,那天他来帮忙,因为店里无人担粪。一大早几乎顶着星星,婶娘开门,见他已站在门外,略一惊:“好早哇。”他温和地:“趁早干完了,自家还有点水水儿(粪)要浇。”坎下坡地里,他擎着粪瓢,从地头渐次退下浇,就像往背篓里装东西的细致。舒缓,总不会沾上碧绿的豆叶,也不外流,只潮了根下那一小块。每舀一瓢,浇的窝数固定,提粪桶的时候,显出很大的手劲,叫人放心那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衣服,不会沾上。挑着满满两桶粪,稍微佝肩,稳稳地不泼溅。难怪婶娘昨天想到请他,说:“他活路做得干净”,一方面指不偷懒,不打荒工,边边角角都细致;另外也指人手脚干净——洗手,给他端了脸盆,他低声说:“哪能用这。”望架上那坨香皂,犹豫一下,问有肥皂吧?婶娘拿了给他,又说:“就用香皂嘛!”他赶忙说:“用啥子香皂……”像脸红;连忙出门,到溪里洗。现时脸上的微红,和那会儿一样,有点抬头,浸入回忆了:


“那分春麦,分夏麦。春麦讲究出土见雷,沐雨,人家说,一寸的春苗二寸的雨,七分麦花儿九分谷……”


这是他家乡的作物。他把“花”读成“花儿”,有特别亲切的韵味儿,叫我想起青海民歌。仿佛芳香从远方飘来,悠悠扬扬,又轻含愁绪,温柔地不被发觉……



今年年前,小郭带着他的两个孩子来了。小的男孩,稍大的女孩。小郭买了过年所需的盐、面条、火纸、鞭炮,两个孩子沉默地看着他装,他有条不紊,看去有种殷实之家的感觉。让婶娘打出了账目,又似乎还不想结账,婶娘看出了,问还买点啥子吗?


小郭偏头,轻声问女孩子:


“你要买双鞋鞋儿吗?”


他把“鞋子”加“儿”称呼,男人一般不这样,由于方言,听起来是“孩孩儿”。女孩子本来就倚着柜台,已经在望那些鞋子,看得出父女早先有默契。她穿着红衣服,老爱低着头,不看人;她还没有看中。婶娘介绍了一双红面子的出来,小郭看她:“喜欢吧?”她不说话。又拿一双,瞅一下,似乎烦恼地摇一次头。她的沉默融合着透出任性和犹豫,拘谨与骄宠。小郭说:“你自己看吗!哪一双喜欢?”声调温和。她看了半天,还是不出声,也许纯粹为了打破犹豫的沉默,(这沉默最烦恼的是她自己),并没有看清,出了声;几乎听不见地指着柜台里说:“那双……”等那双拿出来,显然又是她不满的,由于自己要求了,她就沉默,更烦恼了。小郭看出,有点微笑地:“这女娃子!”——她一听这话,马上要哭,扭身就要走了。婶娘连忙笑说:“这双看不上,再挑嘛?这么多鞋儿啦?”小郭喊:回来吗!你再挑嘛!他的嗓音有点沙哑。他望着她的背影,也许是头发,眼里柔和,显出他全知道她的窘迫,一点不责怪。她一转身,他可又把眼移开了,简直是慌忙,为了避免她知道他猜到她的心事而不好意思?……她挑鞋的时候,他再没出声,婶娘则加紧帮她参谋,终于挑定了一双鞋,红面子带蓝碎花,系带,厚底,看着非常暖和,女孩子心许,自己并不拿。父亲看看她确定了,就帮她收进袋子里,收好了。又忽然回头看一下女儿,微笑地:


“回去再穿啊……”


女孩也许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也许只是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她现在有点急于离开这里。路上,小郭背着背篓,走在两个孩子中间,女孩子比贪吃水果糖的弟弟,更紧地偎着父亲。


春天里,忽然听说小郭挨打了。原来村长在路里葺房子,出的土方往路外边小郭的地里倒,当年的苞谷苗都给蒙死了。小郭去找,说了一句:“你咋能不讲道理”。人家抓住他不该说这话,要他下跪道错。小郭后来就跪下了,村长的儿子牛娃儿,只有十三岁,打了他两耳光。


小郭再来,人还是那样,只有点消沉。婶娘后来委婉地,问到他那件事。小郭说:


“那是他故意找麻达……那一回我们老娘死,我那天忘记了,没有请他主事……”


语气很轻,有些回忆的意味。人依旧端端正正坐着,面朝远方,眼睛柔和地眯起,现出眼角的皱纹,也许还有一丝比平日更加若有若无的微笑,使嘴角也现出细密的纹路,蕴含平淡柔顺的苦味……


有段时间,一直看见,河里有个人,从早到晚背着沙涉水。他个子矮,到中间,望去只是一个黑点,河流在四周平滑而急迫地运动。他那样缓慢,叫人恐惧马上会被冲走,淹没,可总能到达对岸,一天天没有休歇,怀疑他生来就是为此,也隐隐感到,这负担把他身上别的一切都压掉了。


别人说他叫和尚。




有天他忽然到店里来背化肥,闷头坐着,一身破烂的青布衣裤,很像没人要了,把给他的。一个孩子才剃的平头,长了疮的红耳朵,说不准他的年纪,说是小伙子不像,但又没有当家人的模样,使人感觉有些不正常。婶娘给他拿了一个月饼。他低头捧着,很小心地吃,脸上并不现出快感,而是一种极其疲惫的麻木神情。婶娘忽然问:


“和尚,老汉儿还打不打你?”


对这问话,我有点吃惊,像有一种玩笑的味儿,问的语气却认真。和尚没抬头,他以一种同样令我吃惊的,非常低沉÷缓慢的语调回答:


“打嘛……哪儿不打……”


麻木的调子,好像这些话本不属于他,他说出来,不过听天由命;那听天由命的悲凉,却是直接由心里出来,和他身上的那种滑稽、不伦不类的味儿,不和谐,给人极不寻常的感觉,这些话的内容,似乎也是搞笑的。在话与话之间,却笼罩着沉默……也许想调节气氛,婶娘比较轻快地说:


你这么大了,他还打你呀?


她的表情舒展开。和尚沉默了一下。


“他把你当个么子哦……”深思似地。


这一句由于思索,包含更浓的愁苦,几乎是无限的,不可能化开,也低沉到不能再低,但又明明白白。眼光茫然地瞥了一下远方,额头忽然凸起蚯蚓一样的皱纹,他这下衰老极了,谁都明白,他根本不是小伙子,也没什么滑稽的,我心里隐隐震动。


“小郭对你还好吧?”


“姐夫还好……还照顾人,就是老汉儿……”和尚依旧轻声细语。说到姐夫,调子里透出一丝柔顺。


我眼前惊讶地浮现小郭的形象。那是最末一次,他讲述被村长儿子打的原因,也是这样的低沉、柔顺,听天由命,只是和尚的语调更为虚弱,似乎毫无意味。


婶娘忙别的了。和尚记起了月饼,小心地吃光,一点渣儿没掉。他站起背化肥时,我发现他一条腿是罗圈。难怪他在河心,移动得那样缓慢;坐着,还是显出了不正常……(我知道他有四十来岁了,问他娶过亲没。婶娘见怪地:“他娶啥子亲?……”)


第二年回去,上杨坪,经过那段少人烟的石崖,看见路里有座新土坟,有点像小孩坟,趴在岩下。有人说:“你晓得这是哪个?”


“这是和尚!……”


我心里一震,想起去年的情景,才半年,一个人不在世了。问咋死的?别人也不清楚:“就那么死了呗,害病吧……”


他的声音,那样有气无力,众人都无察觉,是害病了?背着化肥离去,走一步,向一边歪一下。路面不平?


坟小,却细致,周围一圈方石,坟头三角形的火眼石,敲得很规整。整个坟像出自一个人的手;是小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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