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些年吃过饭,店里点起油灯,没啥人来。油灯的光圈,一层层扩大,和黑暗渐渐界合;半明不暗的界点附近,坐着幺爷爷,有些佝偻,脸上总含着隐隐的微笑,抿着嘴,慢慢嗑瓜子(人和黑影相连,黑影落上楼梯、化肥堆和货架,又和它们自身的黑影相混)。也可能,他是坐在靠墙的桌角,方便嗑瓜子,但油灯焰冲起的黑烟,投下一长条暗影,在他身前的地上晃荡,与影子交错,仿佛从他影子的头上长出。
幺爷爷在问我一些话,一些外地的、大学里的情况,脸稍微扬起,反光,欲言又止,身体也稍稍伸直,有点小心翼翼的舒展。我讲完,他沉默了一刻,终于开口道:
“那时候,我也在学校里……”
婶娘突然斥责:
“说啥子嘛!那么些陈年老事了,有啥子说的!哪个爱听!”
我很惊愕。幺爷爷马上住口,露出发窘的一丝苦笑,低下头嗑瓜子。脸上的光褪去,身子又渐渐佝住了,似在回到阴影中。
幺爷爷住着坡上老屋,一般是下午吃饭前下来,晚上就给店里打伴,婶娘说:“也是为了叫他添点油水。”婶娘不声不响多拿一双筷子,他不声不响坐下,低头吃得很慢,可能胃有毛病,但吃得并不坏,因为他时间长,又专心。有时白天也下来,遇见人多,无声地坐在一角,陌生人讲古经,他总是面含微笑。有兴趣地倾听,偶尔问一句,到一定时候,往往是人家正讲得高兴,话题却完了,瞬间冷了场,他就会插进去,或是人家注意到他的倾听,终于愿意问他一句,就相当自然地说起自己:
“……六七年,我带了一团人……”
婶娘起身进厨房,“呼”推上门,大家都朝门看看,有人不解;又回头听幺爷爷。幺爷爷看看那还在颤晃的门,停下,露出一丝苦笑,可既然婶娘不在场了,到底又说下去:
“那时候地区通知各县,所有的团都到地区集中,整编……”
好的机会不多。本地人大多知道他的事,可能最多对一、两个细节感兴趣,听听也就走了,他还老没开完头呢。
幺爷爷坐过十九年牢,进去二十六,没有成家,出来就老了。坐牢之前,他从新疆邮电学校毕业,想必校方的档案里还可查到。分回本县以后,当了邮电所副所长。文化大革命一来,幺爷爷在单位带头造反,赶掉了所长,自己当上县造反派头头,又带了一团人去地区参加统一整编“师”。后来提出“要文斗不要武斗”,幺爷爷却打死一个人。幺爷爷一直辩解:人家诬陷他,那个人根本不知道是谁打死的。
“紫阳县一个团长,跟我们一路去集训的,伥得很。师长信任我不信任他。有一回师长上北京,见毛主席,任命我代理师长。紫阳那个团长不服气,早操故意迟到,当我不敢拿他咋样。我可是不信邪,正要拿他开刀,上去就打了两耳光,当时打得他没话说,有军纪在,我是上级嘛!当时关他就关他,枪毙都行,他当时眼泪汪汪的!”这时他脸放光,到说以下的话,仍未完全泯灭,看来那光辉,可以抵消接踵的阴暗遭遇,“后头他可是不知怎么,当上副师长,就诬陷我呢……”陷入沉默里,也不去听别人说啥了。
婶娘说他:“坐了十几年牢,越坐越没长进”,“那时候,还没遭灾,是邮电所的副所长,你当他眼睛里,有我们这些人啦!嗯!……娃儿那时候才两岁,一粒白糖到过嘴没得!他嘴巴里流的,也没得你的!……现在成这么个样子了,成天喜欢摆老皇历,哪个爱听嘛!”




又说,幺爷爷有小手脚:有回下县,叫他守一天店,回来盘点少了一把面.问他,他也没拿,也没卖。那面又到哪儿了?……自己有时候搬货,酒件子,油筒子,楼上楼下,他干坐在那里,看到也不搭把手,“晓得你是病人,没指望你扛硬股子,你搭一把手嘛!有时候,人力气使完了,搭一把就等于好大的作用呵!……喊他晚上打伴,他下昼来倒准时,从没错过饭,晚上有个啥响动,隔着几间房子喊他,他假装睡着了,没听到,莫想他起身看一下,只等于是我一个人。”
幺爷爷刚从牢里出来,当副县长的二爷爷,在县上给他找了个粮管所。幺爷爷成天打牌,闲逛,灭鼠防潮都不管,粮食里到处是老鼠屎,人家不愿要他了,二爷爷又安排他到一个厂看大门。他在那里仗势摆架子,人家不好办,暗地里给二爷爷通气,二爷爷说了他两句.幺爷爷一气之下,卷铺盖回来,说:“不吃老二的闲饭,种药材致富。”二爷爷也赌咒再不管他。
种了两年玄参、云母香,不好好管理,又没力气,种子钱都没收回。学人家出门跑生意,又受了骗。往后就大病一场,没有好完全,人彻底萎了。屋里烟火不生,看着也凄凉。
有天叔父回来,爷爷忽然说:
“给老幺找个女人。”
原来幺爷爷到他那里(他平时从不愿见爷爷),哭,说他要娶个女人,留个后。叔父婶娘也没法,就四处访,访了一个哑巴,以前生过的,人也不太蠢,虽说地里活路要人带着做,看样子心里还明白。接过来往后,屋顶有烟了。幺爷爷长胖了,脸上有了油水,还喂了一头猪,往后又生了姜玲儿。
幺爷爷有时候带姜玲儿下来玩。姜玲儿很瘦,眼睛很厉害,婶娘说:“像幺叔年轻时候”(想不出来幺爷爷当团长时候的眼睛)。他不爱说话,喊人,婶娘要他喊“姐”,非得拿饼干、糖引诱。有回他东西到手却不喊了,婶娘说:“好,你喊一声姐都不肯,往后可是莫想我的东西了。”他就指着别人、小红妹妹说:“那她们也不喊叔啦!”
我们都笑了。别人说:“你那么小,怪我们吗?我们除非把你喊小叔叔!小叔叔,你答应吧?”
姜玲儿手里拿着方便面,沉着脸,咕嘟嘴。幺爷爷在一边看,无声微笑。
幺爷爷常念叨他腰有些疼,要吃药,给他念叨多了,也没谁当真。后来一天天加重,颜色行走上看出来了。都知道这是牢里落下的。捡过一两回药,又没钱捡,时好时坏。姜玲儿四岁那年,分外重起来,躺倒了。有天叔父回来,提些鸡蛋、猪油去看他,回来婶娘问咋样,他沉默一阵,要抽屉钥匙找钱。婶娘问做啥,他说:“我上去,幺爷爷一把伸出手,枯柴样的,握住我手腕子,说他想说话,想吃药,眼泪滴到我手上。我手腕子捏疼了。”婶娘慢慢地问:“配好多少钱的药呢?”叔父说市价百把块的呢,在药材组里配,算进价,六七十块钱。临出门,婶娘望到,忍不住又问一句:到底有作用没得嘛?叔父回头看她一下就走了。婶娘有些后悔。回来站了一会儿,再打开抽屉,拿出了小账本,记下“七十五块”的数字。记完了,有些出神。
去年春天,我回店里,听到幺爷爷死了。这之前爷爷已经去世。爷爷死的时候,不闭眼,抓住二爷手说:“照顾老三。”二爷爷答应了,给幺爷爷配了一付药。过世这回,二爷爷没上来。二爷爷说过一件事:有回幺爷爷说要送两斤茶叶,后来可能又舍不得,没提了,二爷爷冷笑说:“其实哪个要他的茶叶,我自己的喝都喝不完。”
想见他坐在黑影里,稍微皱眉,说他“腰疼”。没人听见,一会儿他的脸上,又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像第一次见面,沉浸在记忆里。沉默,又忍不住期待说话。




婶娘在称猪油。这活儿脏,再说贵东西旺不得秤也扣不得秤,盯住瞅住那秤尖子。蒙好了沾满猪油的塑料纸,盖好大桶盖,转身称米,忽然开口:
“昨天啦,术家公一大早下来,坐在那儿。”她略停了一下,并不睬向哪把椅子,可见“那儿”是泛指,“哦,说哇,就说起幺老汉,又扯到哑巴两娘母。莫名无端地,他就说:‘昨天晚上啊,我哪门做了个青梦,梦见幺老汉的坟,埋了没两个月啊,草就长得齐齐儿,青油油的一层。我正在望啦,一只金鸡,也是青油油的,一翅飞上坟头,往里头一钻就进去了。我在想,这怕不是幺老汉儿托梦吧。陈优菊,我想干脆做个善事,替幺老汉匀一勺饭给哑巴吃……’你们说,哪个想得到他说这些话!我喔,硬是不好哪么说得,我就说:‘术家公你越活越年青了哇,胡子都白了还做青梦……’”
众人笑。婶娘又说:“他还拿手比:就这么大个金鸡,青油油的,一翅飞到幺老汉坟上,往进钻……活灵活现!”
“他真的有这个意思?”一个中年人摸着光腿杆。
“他怕是有这个意思哦。……半截子入土了,个人还要靠儿女养活,叫哑巴跟他,过几年他一死,哑巴两娘母又咋安置?……个人也不想一下,是啥身分,我一接话,他当时也是红头紫脸的。”
“哑巴跟他,生活也不好安排哪,他是吃斋的。还要每顿饭磨锅。”一个人笑,额头舒开了。
“吃扯斋嘛!在人前装样子,总是吃不起油啵……”,婶娘可能是想起平日术家公来,因为他能查八字,每回赶紧去磨锅,招待饭,有些气。婶娘非常相信算命,店里过一个先生算一回。术家公不会算,只会查书。我看过他那本书,油纸包了两层,油纸发黄了,像有沉沉的旱烟垢。打开,两本油乎乎的书,角边都卷了,样子像老古书,其实也不过外边能买到的大路货。
顾客临走,婶娘说:“你们帮忙给留心一下,访一访啊!有合适的,介绍一下……”人家说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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