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中的基督(一)

袁凌袁氏物语2019-10-19 18:45:22



这是一片墨绿的架,轻易碰破的叶,会让手指染成近乎中毒的靛。似乎一种层层沉积的矿。低山的品种到了高山,由于苦寒,物性就深了,味道厚了两层,低山人喜欢咂摸这厚味,却不知道人到高山就老,地到高山就荒,骨头老了,才体会出髓里的寒意。当初四季豆下种的时候,种籽颜色深得金本国心里有点忑,就少撒了半升,不想今年本地品种走症,筋筋挂绺绺,只有这种结得乌昂昂一饼一饼的。


以往都是如此:引进了低山的良种,本地品种就殃了,败了,过几年至于绝种。好比人分善恶,恶人总是占强,善人就败亡。


“你听说没得?广佛镇尚香的三女子烫伤了。他们没送医院,祷告了三天,没得平安,女娃子死了。派出所抓了五个人,徐世聪是领头的。”姚家老婆婆说。她在坎上摘红辣子。


金本国手上刚揪下一把四季豆,当时没往背篓里搁。“听说放出来了。你下广佛,去看下他嘛。”


椿树排树密,露水比别处大,外层的衣裳和裤子都湿了。“看这样子下昼要下雨啊”。姚婆婆说。“晓得有没得,几天都要下雨没下下来。苞谷倒还要场把子雨。”“你们的四季豆还好啦,我们今年点少了,不够吃的。”“你们的红辣子还好,腌酸菜有了。”


今年高山的雨水匀净,年成好,四季豆也肥,不像去年走了症,麻子点点筋筋挂绺绺。广佛镇的人好吃高山的四季豆。大儿子秦金华的饭店里缺,昨天带话摘一背篓下去。


金本国已经半年没下广佛镇了。正好在炭洞里上班的小儿子金燕一双皮鞋和一双高筒靴都穿破了,广佛有补鞋子机,要带下去修;大女儿金桂半年前搬了新屋,离镇子不远,金本国还没去看过。最近金桂跟着金华从蒙古矿上回来,听说受了风寒,身体不大好,咳咳咯咯的,恐怕结核病老根子发了。女婿娃子陈林见天喝酒,脑筋烧坏了。


李登菊前一段在广佛街上遇到陈林,他歪着个头喊“妈”,跟那些半愚子样的,撒着一双半截布鞋,走路偏偏倒。只有他和芹女子双娃子两姊妹在屋里,前半个月两父女搞忤了,芹女子使气不上学了,跑下县城打工,不知找回来没有。


“前天我听说这事,心里疑惑,求神没得到指教。”姚家老婆婆又说,“一早我心里慌,说出门摘几个辣子,正好就遇到你要下广佛。你一定要去问下他,回来讲给我听。我们这些人啦,没得用,信是信了好多年,苕人一个,心里有疑惑硬解不开,亏欠神。”


金本国“嗯”一声。背上四季豆带着露水,感觉又沉了一分。


太阳从大春崖冒头有两尺高,拖拉机路两旁包谷林高过人头,有点青黄了,气味呼吸起来绵绵的。走到杨家坪岔路上,赶上弟媳禾兰挑了一担粪在前头,是清水粪,金本国深吸了两口,才直了下腰竿。“三婶挑粪点萝卜啊?”


禾兰用着力,瞥着他说“小槽里一点萝卜地,拖了几天了,今天我说把点萝卜秧散到。大伯这一大早,背一大背四季豆上哪去呀?”


“到金华那去。”


禾兰“哦”了一声,说“那大伯走前头,我挑这点清水水粪,臭得很。”


往前走是上坡路,腰杆酸痛起来。昨天栽了一整天的萝卜秧子,也是人老了,虽说身体还精绷,做活路到底一年不如一年了,又靠不住帮手。


早上四季豆摘回屋,儿媳九兰抓了两捧说下午做菜。金本国说这是要带下去的,你再去掐嘛。九兰说太阳大得很,她今天又不做四季豆汤洋芋,有这两把就行了,她中午还想眯一会。金燕在穿进炭洞子的靴子,也是一口一个哈欠,袜子都穿反了。这是头天晚上打麻将熬的。晚上九兰、忠海、金燕还有姚家叫花打麻将打到一点多,搓麻将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又念牌经,弄得两个老的一夜没睡好,李登菊喊了几遍头疼。


为打麻将的事,给儿子、媳妇讲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是话都说尽了,一点点影响没得。当初入教的时候,金燕还忌了一阵手,可是他整天在煤矿里,一群工人一伙,要不了多久就回去了,见天不摸麻将手痒。往年是手里没得现的,人家不让他上桌子,现在是他不搞人家硬要扯到他,想的是他在洞子里上班有几个活钱。开始九兰还劝,还为燕娃子祷告让他忌手,可是这一二年连带九兰也传染上了,手一摸到牌,啥子真神都忘到脑背后去了。一天给燕娃子送两顿饭,去了就是一大天,晌午几个女的还聚在陈家打个半天牌。地里的活路都是老的做。屋里还有个小孙娃子,虽说是尽他长,好歹也得有个人挂心,自己田里忙到屋里,还好身体没得大病,要不是真不敢想。


前天金本国操心后坡地里的萝卜秧子,转上去看看,果然菜园子桩斜了两根,一群鸡子在萝卜地里钻来叨去,还哩哩啦啦唱。萝卜秧子深深浅浅,像没人照看的孩子,一件好衣裳都没得穿的。“狗日的——喔——什”,鸡子慌不择路窜过了篱笆,一看好多秧子叨得经经挂绺绺,有的只剩下根了。


“哪个管啦。”金本国自语。他一个老年人,来照看这些细弱的萝卜秧子。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人了,喊多少声也没有回音。人老了,总有好多事你关心的,年轻人不关心,他们想的好像完全是另一码子事,虽说住在一个屋顶下,感觉是两路人,没有关联似的。稍有能耐的都出门打工,倒广佛镇上起房子,不要说各家屋里没几个年轻人,就是整个队上,也只剩几个老侉子,死一个少一个,真不知世界会变成啥样子。

大队上,刘平的经销店门前是等车点。吕义志肩上扛了一堆管子走过来,要进小溪沟煤矿。刘平喊他歇会气,两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装烟。


“你们小溪沟煤矿上是哪么搞的?真的来了记者的呀?”


“是来了的呢。还来了县上地区安监局的官。他们队上的人和包矿的人打却一架,万金银还挨了几拳头。”


“万金银没还手?”


“当时那边是一个队的人,他这边在场的人少些。他是个曹操,看到记者在场,宁肯吃点亏,过后有人收拾你,不用经他的手。”


“哪的记者?真的假的哟?”


“真的,省上来的,开头万金银他们没当回事,说人家是假记者,后头人家报社信给县上一传,说一证十几个矿,事实清楚,跟身就要曝光,县里就着急了。”


“队上是哪个挑的头?”


“是周得利他们。”


“按说队上的人也是恼火哦,个人地里的煤炭,没得证采,叫承包的老板来,老板都挂在万金银的采矿证名下,他一个证带了十几个洞子。队里烧点炭都不行。搞都搞不下去了哦。”


有人买货,刘平进屋了,金本国轻声问吕立志:“周得利他哪么又挑头闹?那些人都惹得起呀?”


吕义志左右看看,轻声讲:“是的吔,他信了好多年,纷争的毛病还没免除,这回万金银汪明父他们说了,要整他,他们守安息还是成群大队的,你等到看嘛,要受逼迫的。现在的逼迫就大得吓人啦。前不久广佛又出了尚香女娃子烧死的事。现在下发的道理就是要除嫉妒纷争,树爱心大旗,为当权的人祷告,他还把人家砸两拳。我在边上拦都拦不住。”旁人看过去,只看到他微微的笑意,猜不到他在讲啥子。


又有一个人来,吕义志说了一句“你这四季豆还嫩嘛。大清早没过夜的啵?”就起身扛起管子走了。刚好八仙的车下来。


徐世聪搬下广佛镇之后,吕义志接手牧养这两个队,有两年金本国常到吕义志家里参加守安息。这两年没多于去了,只有李登菊好久到吕家去一回半回,回来传一句半句道理,她讲得也不成理,自己听得更是荒腔走板。按吕义志的比方,他们是文化低,摸不到门路。“所以叫进窄门,在先的要在后,先信的不算,后信的才得救。”


确实,早几年一条河都是信教的,聚会唱歌一搞一大屋人,现在信的真的好少了。吕义志还经常在做工,还被抓去剃过头发,不过他家庭搞的好,两个儿子开车,自己开炭洞,不像有些做工人家里穷,和自己家里就更不能比了。


听说这次闹矛盾的煤矿,吕义志在里面有股份,所以他的话站在万金银一边。



本文节选自袁凌《世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