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袁凌袁氏物语2019-11-09 13:52:02






外面天空却有满月

镇子是平安的

平安得深、远

似乎永远不变……


那个夜晚,我徘徊在校门口喷水池边。喷水池的情景当时由于新修很美,夏夜成了人们围聚的场所。我看一会喷“泉”,又退到稍暗处犹豫、废然,终于迈步向青年教工宿舍楼走。

 

那间宿舍里有太多的菊花,菊花多得地上容不下,成堆成叠。

 

在课堂上,老师上面讲课,我在写作一首诗。我的诗稍长如水,淌过寂静的下午山石。我沉浸在这股水中有好几个月了。在那节课上,我回到了寒河桥畔妹妹家,跟随妹妹一早出家门,过桥,走到下午的河。在水心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似乎烟色的水浸过山石,这一切是静中分明感觉到的,不过是少年,却有消蚀得久远的无名的忧愁。这是因为生命太静! ……张老师那时是个严肃的、深思的青年,几乎每节课,他要把一些西方现代的艺术观念传达给我们,《艺术概论》的

课没要求他这样做,因此他在这样做时总是挑战似的激动。

 

这一节,他带来一本小书,上面有蒙克的《隔绝》的插图,他从我们座位间一排排过去,展示给我们。图太小,我不怎么看得清他刚才极力阐释的那道桥和它木质的可怕绝望。我故乡的水受到震动,依旧平静流淌。我知道张老师发现我的活动,有一丝惶恐他也许感到受冒犯,却另有一种兴奋感,也许是盼望受他赏识;那天课间,他忽然来到我座位前,问了我在写诗,让我晚上去他宿舍,带上我的诗(我当时没有出示我在写的诗)。

 

第二节课,我专心听讲,担我心里的水流得更清澈,一种异样的歌唱。我也许毫不怀疑这股流水,最近不断感到的,生命的新境界,会得到赞同,而这赞同是有力的。我的生命面临从未有过的前景,一贯沉静却无比清新。

 

在那我只去过一次就熟知路径的菊花太多的屋子里,我惊恐地看到,张老师失望地,也许有点烦躁地放下了我的诗本子。他的烦躁也许是:诗怎么能这样写!我凉着心听他解释:诗不能是一道水流,而应该是水闸,应该把流截断,才会有释放和冲击。诗的元素不是想像,诗的元素是意象,把句子之流截断,凸出意象,才能凸出生命。

 

他谈到“意象派”,特别提到里尔克、奥登和中国的“九叶”。对这些名我确实只知皮毛。现在我写下这段回忆,更惊讶老师的否定和我的自我多么针锋相对又不谋而合!这当时使我感到深层的绝望,仿佛走入了我故乡某个四面冰封的峡谷深处。

 

一切来源于该死的伤感,老师也指出了这一点:艾略特、里尔克年青时代也非常伤感。但以后找到了自己坚实的方式。艾略特说一个人过了二十五岁,想要再写诗,就不能只靠青春的感情了。我感到羞愧。但是,那一切完了吗,故乡的场景,美人鱼的情节,妹妹和山石……是的,完了,我再没写过那一类诗。


青春


天啦,就没有另一条路吗?我记得我也写过一两首,那种男子气的,坚实的诗。张老师坚持说他看见过我写的这种诗,是那些诗使他对我留下了印象。是从何时起,那种也许是虚张声势使我厌烦了。也许我的本性不是坚实的;也许,是越来越增长的对女性和故乡的温柔渴望?

 

沉默了好一会。我没有想怎么办,眼下怎样继续。由于沉思和没有办法的、近于虔诚的哀愁,那时我的面容想必很感人。老师打破了沉默,问我除了诗写别的吗?我轻松了一些,说写的,最近写了两篇散文。老师让我拿两篇来看看。我感到他也松了一口气。我拿着诗本子离开了老师的宿舍。

 

喷水池边的我,手里就是抄过了一遍的散文,那也是故乡的记忆,关于一家坐落于河口和已不存在的渡口的医院、医院里的夜晚、夜晚睡着了的小女孩。那时没有复印的概念。渡船口医院的夜晚是夏夜,水声很响,却又总像与春天关联,春天四季豆花开了,母亲还“健在”,在园中摘长条的四季豆,我摘花。四季豆园辨识有一个废窑洞,现在可能还在,不被惊动,是不会自己变异的。我在窑内泛红的地土上站一会儿。母亲含着一丝笑意,笑意似乎隐而不露,看我摘的花,又编为了花环。那个夏夜,星星的声音像水响,水在似乎很远、很深的峡谷里,真正的峡谷,下到河床意外广阔,有裸白的石滩和靠近废弃小水电站出水口的大片绿草,绿得发蓝。我们的家面临河谷,面庞无时不扑上水汽。可这会儿我领受的完全是星星的气息……星星一样的小女孩,也许还是女婴,暂时睡在我的怀抱,过不了几分钟,她的腾出手为她铺床的父亲,会重新从我手中抱走。啊这几分钟,这极长的一刻,十六岁的我是作了一次父亲,还是初次的恋人?我的臂膀可以安枕吗,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我,那个摘了四季豆花又一个人下到峡谷的少年,而夜晚在很快流逝,急得找不到口音,还是那么稚嫩,“小公鸡嗓”,就不在渡口了,母亲不再“健在”。连那种夜晚也不再在那里,随着小女孩(女婴)和她的父亲离去,我记得她母亲那两年在外进修,难得一见。再见到时她已不认识我,几乎已是少女,怎么能说:我是这个疑惑、沉静中藏着活泼的少女的父亲和恋人?

 

外面天空却有满月,镇子是平安的,平安得深、远,似乎永远不变……月光又升起在遥远的城市,带领我走过废然的路,走进教工单身楼,还从一处缝隙跟进走廊,支持我登上黑乎乎的楼梯直到顶端老师门前,并且敲门。如果说到这时,我仍有不可消除的苦难,那一定是因为我自己,不为任何人!

 

我记得门前近在咫尺有一条狼狗,这条狗正像所有狗那样浑身抽动着,由它的主人牵出门。张老师说,它算是一条纯种狗,鼻子不会哧哧到处乱嗅。可是在这教工单身宿舍楼里,恐怕也只能吃吃米饭。说完张老师就关了门。那是一个有太多菊花的夜晚,菊花收了一部分进来,还有的仍在窗台。老师说因为今天下过雨,夜气较清新,应该深深呼吸。

 

在呼吸中,老师打开了我的散文。“打开”,就像打开心灵、衣衫什么的,使我感到梦幻的气味。我记得使我安心的是,在老师的阅读中,一直有和着月光的菊花的清新呼吸,文字不再焦灼。那个夜晚我看来等到的是喜讯。老师什么作家也没再跟我谈。屋子里又非常寂静,我觉得这次不是藏着绝望。不知怎么,老师又谈到我的诗,难道他以为我的诗又有希望了?喜讯是否从那遥远的夜晚出发,我指的是哪一个夜晚?在这样西安的一间筒子楼里,有这么多的菊花,又恰好有多的月光,菊花堆都堆不下,实在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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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归途中我忽然想到:我的月光和水声的诗歌跟同样是月光和水的散文,为什么一个好一个坏?

 

我没想通,加紧学写“意象”的诗(不是‘歌’)。过了一段时间,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水流漫过山石的诗歌了,我不止是说在现在的心里,连我以前写下的痕迹也一概消失了,至少是关于故乡、妹妹和美人鱼的几页,像写出来就失踪了,注定不能长命。我记得当时这使我隐隐地惆怅。那座绝望的桥真的足以说服每一个人?我想起了,绝望是蒙克的,桥却似乎是阿波利奈尔的,它叫“蜜腊波桥”,在塞纳河上。

 

大学三年级,老师已经留学走了。另有一位张老师,有天让我拿诗给他看。我的诗那时很杂,就挑拣着抄一个本子,正在抄让刘牧看见了。他不以为然:“你以为靠他们能有用?要靠自己,写,写了就投。”

 

他的话有一种不容辩驳的重量,戳到了我的痛处。痛是因为一位姓李的老师。他当时也还是一位研究生,住在“四号楼”,就是研究生公寓楼里。我走上那幢黑暗的,楼道高大得不像宿舍楼,但又极拥挤的楼,来到李老师屋里,他屋里当时还有一位女子。李老师只穿了一条短裤,我记得那是太短的一条短裤。简直是花内裤,露出研究生苍白的大腿,这和那位女性关联,就使我不自然。李老师很高兴,接了我的诗,就踞在床头上,又不像只是床头,而是在床架顶端,那样高,虽说他应该不可能踞在那上面。他看了一会儿就露出致命的神情(那时候对我来说致命的神情很多,现在却几乎没有了)似乎是“这人也写诗”,这我一下就感到了,不止是绝望,和在那有菊花的宿舍里是不同的,也许他的短裤,高踞的姿势,更适宜于轻蔑?我逆来顺受地向他请教,那时我就是这样,几乎是虔诚的逆来顺受,我想这使他更不能注意到我受到的影响。但也许这就是艺术:没有才能,就什么也谈不上。

 

这时进来了另一位学生,我记得他那壮壮实实的体格,充满自信的神情。李老师一见他来就松了一口气,几乎露出惊喜的神情。他们很快就谈起来,我听着,似乎我生来就抱着旁听的信念,虔诚而谦卑,李老师也许终于觉察到这一点,他回头对我说,他(他的名字我没记住)的诗是很好的。我说给我看看。我看到了他的诗。在阳光下的睡眠,就是校园中草地上的懒觉和遐思。李老师特别指出的一句:

  

以受惠的心情 注视太阳


大意是这样一句。那个学生刚进来时看了我一眼,可李老师没有介绍我,他也就一直没再看我。这时李老师对他说“他也写诗”。就这么一句,他也没同我打招呼。我觉得,当时我似乎就理解他的态度,只是理解使我更难堪。他们谈得海阔天空。李老师激动地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吃北岛的奶长大的。”我记得“北岛的奶”使我惊讶而不自然,那时我就是这样,尽管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同时,北岛对我是生疏的,而他们这样亲密的谈论他,使我感到“圈里圈外”的绝望和无言。这句话和刚才那句诗,是我对这个夜晚最明确的记忆,其它的是一种感觉,刻骨铭心的感觉,我的虔诚和谦卑也刻骨铭心。

 

离开了那里,走到楼口,感觉就淡化了,面对的似乎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许当夜确实在下雪,我记得屋里是寒冷的,但下雪李老师为何会穿着短裤呢?许多年间,一想起他裸露着苍白大腿的样子,我就不由心里升起寒意,于是真不知道那是不是夏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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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刻骨铭心一定是被少年的感觉夸大了,超过了它在人生中本来的分量。我信服刘牧的话,是因为这个夜晚,他们在我面前说着“北岛”,说“吃他的奶”,而我对北岛几乎算是无知。我就写,没有把诗拿给那个张老师。一直写到今天,尽管我后来又拿诗给许多人看。我这样做,也许还因为那个美好的夜晚,有堆不下的菊花,扑面的水汽,女婴似的女孩和星光,我在那个夜晚,是初次的恋人或父亲,同时又是虔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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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袁凌《在唐诗中穿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