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一)

袁凌袁氏物语2019-12-01 15:44:46


有一座城门,长安城里的人们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或者只在黑暗中压低了声音提及。如果在你心里产生了阴影,使你在正午欢乐的大街上,熙攘的人流中突然惶恐不安,如果你觉察到事物暧昧的来历;赶快去查教科书,那样你就会得到答案,答案的第一段是这样的,在这里可以不厌其烦摘引下来: 

“太子荐元吉北讨,欲因其兵作乱。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候君集等劝秦王先图之。王乃密奏建成等与后宫乱,因曰:臣无负兄弟,今乃欲杀臣,是为世充、建德复仇。使臣死,虽地下,愧见诸贼。”帝大惊,报曰:“旦日必穷治,而必早参。”张婕姝驰语建成,乃召元吉谋曰:请勒宫甲,托疾不朝。建成曰:善,然不入朝,事何由知?迟明,乘马至玄武门,秦王先至,以勇士九人自卫。时帝已召斐寂、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颜师古等入。建成、元吉至临湖殿,觉变,遽反走,秦王随呼之,元吉引弓射之,不能 者三。秦王射建成即死,元吉中矢走,敬德追杀之。俄而东宫、齐府兵三千攻玄武门,闭不得入。接战久之,矢及殿屋。王左右数百骑至,合击之,众遂溃。帝谓裴寂等曰:事今奈何?陈叔达曰: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立为太子,付军国大务,陛下释重负矣。帝曰:此吾志也!乃召秦王至,慰抚之曰:朕几有投杼之感。秦王号泣不能止。建成死年三十八,长子承宗为太原王,早卒;承道安陆王,承明汝南王,承议巨鹿王,皆坐诛。” 

                     《新唐书·列传第四·高祖诸子》


有了这些标准答案,你就能摆脱刚才的阴影,继续享受眼前的欢乐了。整个长安都在欢乐,有欣欣向荣的蔬菜、鲜花和妓女,有百戏,高鼻深目的昆仑奴,葡萄和伸臂承露的金人,更有《美国》式的梦想:一个灰姑娘变成皇后,随之她的哥哥当了宰相,姐姐们做上国家的夫人,据乡亲传说,她的腰间可还有旧日系布裤带勒出的永远消不去的印痕呢,她的名字“玉环”就是美化或掩饰。不过后来又传说她是蝉。这故事引得家家户户都指望生一个美丽的女孩,再把她送到一个舞会上去。一个和尚走了大运,成了天下第一大寺的主持,发雄心建造了“史无前例”的巨大塑像,虽说这些塑像的模子刚刚成形,就被大风吹倒了,可已经有了模子竖起来的壮观一刻!
 
曾经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和平、友好”为主题的东西市赛会,这次赛会的最大后果,谁也料不到,是让一个东市叫善才的和尚一举成名。他使久负盛名的西市琵琶高手康昆仑丢尽了脸。因为他出场时扮成了女性,结果造成了很多家庭不和,这些矛盾的解决又使人啼笑皆非。他这一招也许开辟了女驸马或孟丽君的传统吧!
 
曲江边专门有一条卖胡货的街,堆满了香粉,弥漫诱惑的气味;香粉现在时兴胡地的,就像酒店里的女招待十有八九是胡姬。抛头露面卖胡粉的漂亮小姑娘,和没来由老是买胡粉的少年,闹出了可笑可悲的故事,爱情的惊慌还未转化为甜美,就带来了死亡,让人泪洒青衫,好在结局又起死回生,显示了这个时代的全部荒唐和浪漫。
 
李白从阴雨的玉真公主别馆出来,在光辉耀眼的大太阳底下两眼发了一阵黑就赶紧低头,走进了酒吧。玄武门固然让他遭了点小难:因为“北门”就是玄武门呐,只是李白没明说;但毕竟没有造成既成事实:还未铸成定局就被人救出来了。也就可以说:已经过去了,或者根本不存在。长安原谅了你,你还是长安温顺的、混在众人中取乐的儿子。
 
只有当你好了伤疤忘了疼,大骂你以前曾热情从事的全民竞技运动:斗鸡;当你不承认灰姑娘可以变成皇后;你大张旗鼓地赞扬玄武门历史的目击者;你才给找了个台阶踢出长安。 应该对每一个新到长安,尚未领略长安古意的诗人或是有诗人前途的人告诫:不要提到玄武门。应该把这个问题作为答卷规则,写在科举考试的卷头上。
 
这里有陈子昂的教训。他初到长安的时候,玄武门刚刚增添了一段历史,而在他呆在长安的时候,玄武门又产生了新的历史--告密。陈子昂很近地凝视过那个铜匦,靠近出口塑造的青蛙形象来自远古,夜间接纳诡秘,清晨吐出灾祸,这些灾祸也类似远古雷霆。他惊讶自己能离它这么近而不致命,当然在旁人看来,他也许是铜匦的开启者或同谋,掌握着通向灾祸的钥匙,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会生造出恐怖。诗人有了一种幸福感,就是他还没有担任这样的使命。这也许是时代剩下的唯一幸福感。 在幸福感中,想起玄武门历史中那个叫上官婉儿的史官。 她的额头上有一个金印,是皇帝敕旨刻下的。这表明了她背着一个罪。罪在她祖父时已经种下:洛阳郊外隋堤上的清晨,老年高位的潇洒时刻,洛阳隋堤上,月下脉脉的广川,高头大马缓缓驱策。
黎明!神奇的字眼,熹微的晨光,甚至不能叫“光”,不能叫光束,不能那么强烈。似乎完全在夜中,月影里万里似冰,素淡的道路,与白天坚实的路面有不同。弄臣上官仪有了诗人的领悟,因此预言了自己的罪和死。但上官婉儿手中也掌有金印,随时可刻到别人额头上,这似乎是惩罚者玩弄的圈套。在玄武门的历史中,她的角色因此暧昧不明:是诗人、弄臣、罪人或主子(或者换了一个时代来说,是囚徒还是帮闲、帮凶)?陈子昂构想她生命中的一些场景: 一天晚上,突然灯火通明,帘幕晃动,四处传来厮杀声。玄武门关闭了。上官婉儿站到城头,看到节愍太子就站在城下,他和他那帮人举着火把,熊熊地照亮了紧闭的玄武门,和他们自己绝望的脸。那张熟悉的脸!平时还偶尔在她面前浮现。他是一个有才华的青年,她听宋之问他们说起过!可他同时还是太子。而她从额头打了金印的那天起,也许从祖父被杀那天,就成了诛杀她祖父又给她打上烙印的天后的弄臣,就像祖父本人。
 
太子的剑指着她,叫道:“上官婉儿,你下来,我要杀了你!”剑尖上在滴血,这血使她恐惧。她是屈服于这种恐惧,如他所要求,投到他剑尖之上;还是死也不离开这里,让玄武门来保护自己?在这城头,紧挨在中宗皇帝身边,她是安全的。她在恐惧中知道。但她的心却像秋风中的帘幕一样灰败了。她有一天会在城下!也许现在城下绝望的太子是她的爱人!疯狂吗?她生命中的哪些事情可以理喻。太子绝望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狂喜,因为那血属于武三思--昨天还耀武扬威的武三思,似乎是她的同党或姘头。这狂喜比绝望更使她恐惧。太子的剑慢慢收了回去,横过自己的脖子。他倒下了,倒在玄武门的阴影里。是她逼太子走上了绝路。
 
以后另一个夜晚,玄武门再次火光熊熊。这一次城门大开,城楼上空无一人。上官婉儿倒在玄武门的阴影里,太子陈旧的血迹上,类似殉情!当然,也可以定性为偿还血债,在一个斗争严酷的年代。这样,她的角色就更晦暗不明了,而又加深了玄武门的隐秘。
  
当老杜和高适、岑参、薛据等人登上大慈恩寺塔,先要经过幽暗的、枝桠曲折的内窟,一层层盘旋,如同探索迷宫,这使老杜觉得长安的某些隐秘,包括上官婉儿的秘密,就埋藏在我们脚下,物体光线的背面。
 
不久前,太子重俊和他的两个弟弟被圣旨处死,起因似乎是巫术。百姓昨天在兴庆宫的高楼上看见他们红缨银带,是万人羡慕的快乐王子,今天却看到广场的布告。布告之外,一切深深封闭在玄武门里。疑团沉积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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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袁凌《在唐诗中穿行》。图片素材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欢迎分享,转载请与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