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城》连载(三)

袁凌袁氏物语2020-03-17 21:33:50

一部关于鱼城的新旧故事,跑街记者、地下舞厅、贫民窟、棒棒屋,和30余年前一代人的记忆




记忆之城


时间有些晚了,咖啡馆里清冷,我和杨文化是最后的两个客人。他在菜园坝皮革城的店铺关门后,去江北接了上学的女孩子回家,再坐地铁过来,因为开车很堵。菜园坝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那年的信封事件之后,我们再无联系,直到前两年我在博客上发表了记忆之城的一节,写到初次走出菜园坝火车站的情形,扑面的热浪和手持竹棒绳索的男人们使我心慌,对面一睹矗立的深绿色山坡和穿山而过的隧洞,又透露某种神秘,也写到我在站台送别小絮,听见汽笛声和轮轨的卡塔渐渐远去。小说里也提到当年的信封事件。杨文化看到后给我留言,他搬出了商厦,仍旧在附近的皮革市场做生意,与记忆之城里描写的火车站台只有一墙之隔,经常听着汽笛声入睡。当年的信封事件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上次回鱼城办二代身份证,我去皮革市场找了他。市场一面靠着车站,另一面临江,像铁轨一样纵向排列的几行店铺,笼罩在一个仓房式的大屋顶下,仍旧是一股浓浓的皮革气味。杨文化的店铺里并没有像从前悬挂着皮草大衣之类,都是皮革护理清洗的化学药剂,储存在琳琅的各类罐子里。比起从前,他的眼睛似乎更亮了,像上过色的皮革。坐在药水罐子当中的一只小马扎上,他谈起从小开始的人生思考,和文学梦想。


杨文化说,他周岁有了记忆,三岁拿刀砍母亲,六岁开始思考生死。作文写得很好,虽然学习有些偏科,没考上什么好的大学,到了初中就出门打工,但他喜欢看书,《少年维特的烦恼》,贾平凹和张贤亮的小说,从中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后来在江苏做建筑、印刷,有两年时间处于“精神的自我流放”之中,在一个亲戚的水产养殖场打工,养蝎子,常常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间写下了几百封信,给印务公司的侄女,直到收到绝交信。后来回了垫江老家,认识了现在的老婆,先在县城开擦鞋店,干洗店,积累了客户,后来到了鱼城开始干皮草,后来又就近转行做洗化,才算是找到了长远路数。眼下算是有了一点根基,在江北买了房,但他总是想到,哪一天尽了培养娃儿的责任,要“净身出户”,去完成自己的文学梦想,写下自己的一生感悟。为此他已经多次给老婆“打预防针”。


杨文化的老婆,一个看上去原有几分清秀,但在火锅辣椒的培育下已经发福的鱼城女人,打理着对过的店面,对他的侃侃而谈似乎习以为常,视而不见,因为照应客户,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似乎从不担心他会真的这样做。


他开着自己的越野车,带我去储奇门水码头取货。我们行驶在靠长江的滨江路上,隔着水泥栏杆和点缀的盆栽断续看见浑浊的江面,我想到一部叫做《迷城》的电影,拍摄地点大约就是这条滨江路,电影里的江面比现在更为朦胧,蒙上了一层人们想象的调子。我问杨文化想要“净身出户”,有没有跟老婆商量过,他说老婆的回答是,你把两个娃儿培养出来,给我留足养老份子钱,想干啥子随你。



鱼城一景 :崖壁上的墓龛   作者摄


记忆之城


老婆是别人介绍的,人有优点,但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也不懂文学,对他说的这些毫无兴趣。而他以前在江苏喜欢的人,两人是这方面的知音,最初是通过在读者文摘底边留通讯方式认识的笔友,最终却没有在一起,这也是那一年他反复思考自杀问题的原因,当然也不仅仅是为了她。


两个孩子起初在垫江上学,后来接过来,儿子高中毕业送去当兵了,女儿还在上初中。这是他不能自主的原因,“人生在世,总要尽点义务唦”,他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对我说。江面的景物在他耳旁倏然掠过,我似乎闻到一股鱼市场的气味,不知是否幻觉。


在日月光的咖啡馆里,我才知道杨文化的想要离家出走另有原因。


他的话比上次多了一些,说到儿子从部队回来了,成了他最大的心病。儿子呆在家里,整天关上自己的屋门,和他不说话,一说话就要吵,吵了架就说要去死。


或许当初不该送儿子去部队,还是送礼托的人。儿子高中毕业后买了个大学上,后来他又不想上了,杨文化想到他在学校里没个样子,想送到部队上锻炼一下,谁知把儿子压垮了。结果去了一个月,班长就来电话说,拿儿子没办法了,他和大家完全不合群,不肯训练,一个人窝着什么话也不说。儿子还落下了晚上遗尿的毛病,只好把他接回来,接回来毛病又好了,只是不肯出去找工作,整天看在快手上看手机直播。他在高中想学艺术,当明星,眼下看到网络主播也能出名,要杨文化给他买一套直播装备,他也要做网红。不然就去死。


杨文化没有办法。最近他更加经常地想到“净身出户”,却又更加无法脱手。咖啡馆的人更加稀少下来,只剩下了我们两个,窗外较场口的灯光也渐渐稀落,是一个剧场前面的小广场,这里不是我过去熟悉的较场口,那些狭窄的筒子楼已经消逝。杨文化的说话也慢下来,我感到他在说着自己困境的时候有一丝吞吞吐吐。他问我搞文学的人是不是都要有红颜知己,后来提起来说自己有一个,眼下真正使他苦恼的,是这件事。


她是个护士,但两人之间并不是病人和护士之间的老式情节,两人是在去四川的一次聚会中认识的,朋友把她带了过来。她也有家庭,丈夫长期在南方出差,那次朋友聚会,我听出来类似一种“换妻游戏”,成年人彼此间互相找点新鲜感,只是各自的另一半没有参加。这也可能只是杨文化的饰词。她的身材非常好,让他着迷。他慢慢透露出,几年下来为她花了六七万块钱,还帮她买了一辆二手车。“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她没有开口要过”。他强调说。


最近她的丈夫由外地调回来了,她提出和他停止来往,这是大儿子的事情之外,让他痛苦不堪的另一个原因,简直一天也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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