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关于鱼城的新旧故事,跑街记者、地下舞厅、贫民窟、棒棒屋,和30余年前一代人的记忆



走过依旧湿漉漉的平台,人们仍在跳舞,旁边的残垣已经拆除干净,废墟上再也没有突出的标记,连一件成型之物也无从保存。只有十八梯本身还完好如初,显得像是彻底烂掉的躯体中的一根脊椎,被上半城的重量压得弯弯曲曲。以前十八梯一带到处是这样狭窄曲折的路线,穿过奇形怪状的木板或砖石房子,从上半城到下半城,现在其它的线路都埋没在废墟中了。
沿着阶梯往下走,经过了平台底下一家火锅店和紧挨着的公厕,再往下阶梯两旁就是瓦砾堆了,从前是连片错落的棚屋,内情总是无法全然藏匿,细节近在咫尺,一副落满陈年阳灰的蚊帐,连同犹存微光的帐钩,一件斜斜挑出晾晒的衣服,一个在天井缝隙光线中趴着小凳做作业的小孩,像是蜘蛛网笼罩下的小飞虫,一路陈设在曲折蜿蜒的梯坎旁边,和梯坎上拧成一股粗麻绳来去的人流,说不上谁是谁的背景。
“你记得那个发行员吗?”陈天问,“坐在这段阶梯上死去那个”。
那是我们来到鱼城第三年的事情,酷暑的天气,一个兼职当了晚报发行员的棒棒,年纪有五十多岁了,卖了一大早晨加中午报纸,大部分报纸都没卖出去,下午实在累了,坐在十八梯石坎一段转角歇气。太阳很大,他用一张晚报遮在脸上,倚靠在梯坎上打个盹,后来很久没有动静,旁人觉得不对劲,揭下报纸一看,他眉眼和嘴巴都紧闭着,已经没有气了。大约是年纪大又中暑了。他去世时还穿着晚报统一发的黄马甲,晚报为这事发了报道,还组织了一次捐款,用来给他办丧事,和补助一下他垫江乡下的家庭。
后来我走在这条弯弯拐拐的石梯上,也会想起这件事情,当时也有点震动,有时想到我们自己,会不会突然倒在扫街跑热线的途中,还背着帆布的采访包。后来也渐渐淡忘了,直到今天,阶梯上的人群和房屋都已消逝,余下稀落走过的,是步履匆匆的行人,和像我们一样来找寻一点什么,虽然什么也找寻不到。
我们一直走下十八梯底部,矮矮的围墙裹着山一样的废墟,中间剩下几条街的路牌,像是刻意为这些废墟起了几个名目。一栋带有巴洛克拱劵的民国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央,或许是当初哪个国家的领事馆。我出于好奇走进去看过,它的内部被黑暗笼罩,上下分割出无数贫穷褴褛的空间,为栖居的众多人户占据,近于蜘蛛的巢穴,早已没有往昔的一丝荣光,只剩下外表的大理石躯壳。数十年中,它半死不活地呆在下贱却活泛的邻居之中,分享街上传来的人气和油烟味,如今总算摆脱了这些人群和蛛网,却显得无精打采。在它对面,一棵瓦砾堆中残余的黄桷树荫下,莫名保留着一个“工人之家”的门楼,毫无关联的它们,成了两个仅有的幸存者。
这会儿阳光出来了,和在细雨中相比,废墟似乎活了过来,闻到一种难以描述的酸腐气息,让我陈旧钙化的肺部立刻找回了那年春天的记忆,似乎疼痛马上就要回来,不由加快脚步。难以想象这里过去红火的气息,一路是升腾而起呛人又迷惑鼻孔的呛辣子和火锅料气息,夹杂着鸭脖子的糟味儿,地摊有无数名目的小货陈设,并不畏惧脚步触碰,布店里张罗的被褥似乎搭到了街面上空,人们在床幔之下擦身穿行、进食和交易,每次我逛街都有一种进入洞房的恍惚感。
陈天告诉我,以往这里叫花街子,是红灯区,陪都时期报社是国民政府陆军部,附近还有几个大衙门和外国领事馆,达官贵人下了班就过来喝花酒。
我依稀看见了60年前的场景,日本轰炸机的翅翼刚随天边的余晖消逝,夜晚的灯红酒绿又开始复活,人们从隔壁的防空洞和废墟中涌出,刹时重新填满大街,喝花酒或苦酒灌醉自己,吃毛血旺、烧白和海椒,在女人身上或自己的汗液中寻求发泄,我怀疑身边汹涌的是同一群人,不管是战争、饥饿和你死我活的斗争,都没能改变他们身上寻找乐子和忍受苦楚的顽强本性。这条街道就在我租住的大楼的身后,每次从楼上下来融入人流,似乎可以无穷尽地走下去,没有出口。如今却一眼望到了头。
只有出租屋的大楼还在,尽管它毫无特色,背面只泛着一层生病的黄疸色,就像是废墟前面的一堵砖垛子,还没有电梯,却因为体量显得不小而躲过了劫难。
眼下这幢楼的面目发黑,让人想起鱼城冬天阴湿的雨,十五年间,它衰老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六楼的窗户依旧安着铝合金防盗栅栏,有一扇却被人遮上了木条百叶窗,挡住了三年生活的记忆,还有最初那些文字出生的信息,也使我没有心力爬上依旧陡峭的台阶。那里十有八九跟从前一样,有一面挡住去路的铁栅。就算那后面有什么,我也早已没有了钥匙。不,这里并不适合怀旧。


鱼城一角
前天中午,我从楼底“铁门住宿”的通道入口往下走。
剥落的毛笔招牌挂在陈旧的铁栅栏上,也许从一开始它就陈旧了,一个守在寒碜的街边无法走开的人,从来没有过鲜亮的时刻,因此怠于加上一个“旅馆”的名目。谁十五年来一直守候这样的街景,也难免心生厌腻:街面是稀脏的烂泥,行人脚底踩着自己的黑色倒影,对面市场飘出剩余的烂菜叶味道,几只垃圾桶总是劈头盖脑委屈地顶着垃圾,而不是安稳地装在桶里。对于从这条街上顺路拐下来的人,难免不会有好脸色,这一点一直阻挡着我越过栅栏门限。
斜坡下拐角隐约看见几个男人,借着入口的微光打小牌,似乎是看守。有时一两个棒棒半敞着衣襟,睡眼惺忪地走上斜坡出来,肩上捎着一根竹棒,只有他们可在这个地下世界出入无阻。
栅门顶上标明了床铺价位,竟然仍旧是五块钱,似乎这里的时钟被人为拨停了,停止在一个僵住的时空里。在男女五块钱一晚的床位之外,终究增添了十元的单人房和二十元的电视房,以及淋浴,使它似乎稍稍脱离了全然的棒棒旅馆层次。或许是这一点,使我看似寻常地逾越了从来没能尝试的铁栅门界限,向斜坡下的世界走去,心里想着被询问时的回答理由。一个男人带着竹棒走上来,与我擦肩而过,我不动声色,走向拐弯处几个打牌的男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关口,似乎仍旧是十五年前那一桌人,面貌像他们手里落上微光的纸牌,早就玩旧了,却没心情换一副。
我从牌桌旁边经过,心里打着无声的鼓。事先的答案在我心腔里浮动,我到这里找邓要发。但没有人出声问我。我轻易就走过了入口微光的拐角,到了地下的黑暗里。除了防空洞里的舞厅,这是我第一次走入地下的鱼城。
似乎哪里有一两盏电灯,隐约看出内情,近于一个车库,立着一些柱子,柱子之间的车位被隔成一个个小房间。主路两旁摆着架子床,有一两个人躺在床上。他们就是五块钱一份的地下床位的旅客,也是主人了。节能灯在甬道深处投来没有温度的灯光,照亮了淋浴的字眼,字眼后则是上了漆似的黑暗。虽说是男女床位,却几乎看不到女人。
几条狭窄的甬道通向深处,隐约见出平行的一条甬巷,房屋都锁着门。它确实不能叫旅馆,不如说是地下的另一个街区,和头顶的鱼城平行存在。我不敢深入,怕自己显出形迹可疑,只在路口探望。主路深处是一个仓库,几个男人在搬运地上的编织袋。一个男人问我干什么,我问这是地下旅馆吗,他急促地说你找外边的人。我似乎得到了一个凭证,回头走出来。
这里和我从前多少次想象的不一样,缺少夜晚的鼾声,梦话和磨牙齿的声音,还有脏话,黄段子和喷头水声的泼溅。我在这里找不到邓要发矮小又肌肉发达的身影,不知道哪一张架子床上,休憩过他下力一天后涣散的身体。也许在漆黑得反光的淋浴间墙壁上,依稀映出了逝去的影子,无从确认。
即使是单身在鱼城做棒棒的时期,在邻近的中药材市场和解放碑之间奔波,按他喊大姨的房东吩咐,把二手冰箱独力背上我租住的七层楼的岁月,他也不甘于长年寄居于地下空间的一张床,在路旁吃一份三块钱的棒棒饭。有时候他帮大姨搬东西上楼,也从来不久坐,放下了东西,就拿着棒棒下楼,邂逅时却没有忘了叫我一声“袁老师”,让我总觉得欠他点什么。我没来得及下决心走下铁门后的通道去找他,他已经离开。在记忆之城里,只留下了一个佝偻承重的背影。
我去北京后手机换号,丢失了他的小灵通号码。这是我长久以来感到遗憾的事,即使是到了眼下,打算彻底作别鱼城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