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芸词》连载（一）
袁思亮 致余肇康 信札三通
虞美人
一
分明剪取吴淞水，中有销魂泪，扁舟无分载西施，一任和愁和恨到天涯。谁知赢得三生债，不共沧波改。吴头楚尾惯经过，多少前尘影事暗消磨。
二
兰情水盼饶风韵，眼底韦娘俊。不教歌舞只教诗，要把檀奴狂态误蛾眉。高楼明月当窗见，帘外东风满。梨涡一样脸波横，底事输伊独自擅嘉名。
三
酒旗戏鼓春江夜，一曲元无价。舞休歌罢不还家，都逐流萍随分住天涯。当时道是灵和柳，不入游人手。谁知作絮复霑泥，轻薄东风无力护芳菲。
四
黄姑夜叩星宫事，灵鹊纷无睡。风波直到有情天，天上银河今夕是何年。朝朝洗面春江雨，往事思量苦。千秋赢得断肠词，未信崖山飘泊胜当时。
五
文官花底联裙屐，往事分明记。国花堂榜故依然，委地红芳凄断不成妍。人天弹指销春恨，小劫华鬘影。态秾休道费胭脂，中有啼鹃血沁一枝枝。
六
回飚吹断神山路，青鸟期频误。小楼昨夜又东风，依约璚箫流怨月明中。强凭酒力支娇困，心事违珊枕。迷离花外一声莺，似说夕阳消息不分明。
高阳台
一
古柏簪花，晴檐卷絮，林端霁色微明。玉宇高寒，客怀重到须惊。蜃楼遮断金铺路，怕燕归、还误窥楹。黯销魂、梦里芜痕，阙下车声。么线莫奏迎神曲，但尘笼乌帽，钗袅红琼。一掬沧波，铜仙铅泪盈盈。寒鸦不管兴亡事，傍夕阳、犹恋觚棱。罢登临、灯火重楼，鼓角高城。
二
鬓影吹凉，眉痕替月，烟绡卷尽宫罗。露脚斜飞，点尘不到鸥波。水天共色秋无价，似泛查、人在银河。动清吟、惊起双鸳，好梦梨窝。彭郎祠宇新题换，自神州劫后、未忍重过。曲曲回阑，薲飔微飐残荷。湖山不负清游兴，赚词人、心上秋多。更何时、一棹莼丝，一笛渔歌。
三
松殷晴雪，波摇岚翠，昼长小阁沈沈。不卷珠帘，绿窗啼满山禽。双泉自入钧天梦，阅兴亡、流到而今。算年年、送尽春花，敲尽秋砧。故人负却为霖手，甚黄粱早觉，白发仍侵。一壑能专，荷衣换了朝簪。平泉不是闲池馆，看种成、桃李新阴。更多情、箬笠篮舆，伴我登临。
四
叶间金琼，花萦翡翠，凌波一笑相逢。响屧廊边，如闻舞佩丁东。南唐粉本开生面，费玉人、几许春工。最难摹、云髻嵯峨，水盼玲珑。尊前如愿应能唤，愿月圆人寿，长贮东风。赚得仙郎，香籢秀句题封。梳妆不是当时体，媚古欢、漫妒新侬。但殷勤、小印亲钤，教认泥鸿。
洞仙歌
一
灯昏水驿，正宵寒风细。宜有词仙与游戏。笑扁舟载了，双桨来时，波心盪、缥缈垂虹十二。太湖西畔去，不管高寒，为唤盈盈玉人起。低唱庆宫春，无限风流，弓腰在、隔帘曾记。料十年、梦觉彩云飞，算未比、丹青略曾如此。
二
良期艳景，瑞麦生朝并。兰麝如潮浸鸳锦。看璚枝相倚，正佳偶天成，双笑处、何粉樊唇交映。洞房卷旖旎，一晌温存，惯识娇痴女儿性。种兰田芳讯，早丁祝东风，新岁换、添个宜男山枕。尽十样、宫眉倩郎描，更不待妆成，浅深低问。
三
狂花轻薄，历乱春如雾。偷嫁东风定谁误。看黄蜂酣蜜，紫燕迷香，都不管、夜夜啼鹃自苦。蛾眉终见嫉，旧约分明，好梦惊回总无据。窈窕送行云，燕子无家，更商略、何人院宇。算只有、依依旧巢痕，拚断送年涯，耐寒同住。
烛影摇红
一
绀玉生烟，是谁耕得沧波碎。薲丝斜约簟纹绮，红浪翻秋被。浅晕朝霞似醉。镜籢开、凝脂半洗。暖香飞麝，腻锦巢鸳，柔乡滋味。急雨初过，绿盘擎出铜仙泪。瑶房空贮苦心多，别恨千丝缀。凤股钗头颤坠。向西风、颦红怨翠。露零鸥冷，拚共婵娟，伴伊无寐。
二
葛岭西边，画楼俯瞰波光碎。四山回合送青来，飞作檐牙翠。接岸枯荷乱苇。窄盈盈、凌波步绮。临流沈砚，倚槛敲棋，游鱼惊避。绛节归来，鉴湖不乞君王赐。卷帘遥指故行宫，忍话沧桑事。一掬西冷腻水。阅兴亡、于今又几。石鳞斜照，铜辇秋风，人间何世。
三
无主斜阳，为谁红到凭阑处。长廊回合曲廊斜，都是愁来路。指点莺帘燕户。换年时、听歌伴侣。彩云归后，明月来时，断肠知否。唤起秋慵，无心重听花奴鼓。天风吹恨下楼台，满院梨花雨。料得婵娟更苦。倚高梧、哀弦自抚。飞鸿过也，说与相思，万千言语。
四
金屋盈盈，蜜沈香嫋和春酽。仙郎娇重湿行云，玉种蓝天暖。刚报瑶钗梦燕。又葱茏、充闾载诞。珍禽眠鹤，瑞草藏芝，宜男先占。教试啼声，定知雏凤清堪羡。金钱供浴挽银河，锦乞天孙剪。长命新添彩线。恰针楼、珠丝巧绾。璚枝蜕秀，苕玉他年，羊车惊看。
五
蠹纸魂痕，楚兰一掬伤心泪。故家乔木莽风烟，忍唾行吟地。付与回肠荡气。尽消磨、偷声减字。莺天雁夜，蝶外蛩边，清愁自理。影倩花扶，翩翩玉貌佳公子。山阳笛语剩凄清，梦冷湘波逝。我亦能歌变徵。有斜阳、危栏怕倚。荒原白草，尘海红桑，人间何世。
六
一枕蘧蘧，云峰胜践依稀是。聚中宝箓宠传呼，姓字分明记。飘笛迷离旧事。散烟熏、余香染袂。匡床觉后，几杵疏钟，人间何世。沦谪归迟，风吹石髓神山闭。偶然灵对认前身，瞥眼花飘坠。腕底沧洲趣味。眷清都、常悬寤寐。烟云供养，留写魂痕，壶天游戏。
七
宝月将圆，珠灯花蕊光相乱。三元集圣是弧辰，数甲今初满。早岁凌云赋献。醉宫袍、樱桃赐宴。含鸡伏省，画隼行郊，才名江汉。昼锦归来，鸱夷一舸聊同泛。千金肘后出神方，良相功仍擅。隐几犀抨世换。动高吟、蓬山未远。海沉香嫋，帘外春寒，壶天自暖。
拜星月慢
雨叶啼螀，霜砧惊雁，做得秋声如此。一梦沧江，换西风人世。叹前度，惯觉朱楼紫陌游冶，醉玉吟香多丽。不似而今，总韶光虚费。记桐阴、淡月吹笙地。人何在、似海侯门闭。负却象管鸾牋，赋深情难寄。问飘零、怨叶宫沟里。可曾有、万一相思字。怕盼断、碧海青天，隔蓬山无际。
宴清都
一
系马状态畔。归来燕、一双花下重见。眉峰减翠，腰支损玉，泪波双脸。平章艳冶都惯。算未抵、兰情蕙盼。话渡头、桃叶东风，前尘影事多感。殷勤画扇传歌，金船劝酒，愁黛羞敛。侯门一瞥，萧郎陌上，故情依黯。芙蓉旧时庭院。早付与、斜阳一半。又霜枫、冷入哀红，凄凄弄晚。
二
怕展登楼眼。西风外、乱愁如草难剪。重阳近也，茱萸待插，雁行凄断。惊心满地烽烟，又怅望、家山梦远。料泪波、流向潇湘，修篁秾翠都染。纵教掷锦徵歌，筹花斗酒，人意先懒。幽兰结佩，残荷制服，落英抄饭。芳情信美何用，莫一例、霜啼露泫。拚今生、冷坐枯吟，年涯暗遣。
秋 霁
如水楼台，浸绀海冰壶，半剪秋色。捣药流铅，采香垂珮，素娥弄寒无力。挂尊饯夕。几回阅世成今昔。但叹息。人去、忍将欢意照陈迹。应念倦旅，怅隔天涯，夜来乡心，清恨何极。更兰闺、晶帘下却，多情翻自泪霑臆。弹向四弦留怨抑。到酒醒后，还怕晼晚韶华，舞鸾惊晓，冷蟾愁寂。
浣溪沙
一
作意清游未肯孤。半隐晴候嫩寒初。点波双桨倩鸥扶。渐老菱枝经雨瘦，未凋枫叶保霜腴。莺波桥下是南湖。
二
无数菰蒲乱绕门。虚堂人去几黄昏。客来留梦待重温。三面好山都到枕，一湾流水自成村。此中消得是诗魂。
三
天遣多情不自持。廿年愁病负芳时。东风赢得鬓丝丝。未必好花能解语，惯拈幽恨与填词。断肠原不要春知。
四
碧玉刘家窈窕娘。能歌不怕断人肠。惯抛风月与评量。不惜兼金酬一笑，爱亲密座接余香。为伊重理少年狂。
五
一曲伊凉唱未终。何因懊恼损情悰。拂衣归去太匆匆。镜槛秋烟摧鬓绿，枕函春雨涴啼红。岭云封恨一千重。
六
云外迢迢一雁飞。为伊双泪到江湄。断肠心事有谁知。独抱吟魂温旧梦，更拈醉笔写新词。黄昏长是忆人时。
七
叶叶梧桐露未乾。水晶帘外有轻寒。旧时台榭旧阑干。归去定知空冀北，梦回应更忆江南。青鸾消息几时还。
八
歌籍犹题碧玉名。几回曾误听歌人。坠欢如影不分明。已自怕看行坐处，那堪重听管弦声。不如归去梦倾城。
九
蹙损春山淡淡蛾。临分肠断一声歌。雨云如幂掩秋罗。才有情时惊别骤，更无言处省愁多。不成惆怅欲如何。
十
欲写相思一字难。寄书惟有劝加餐。最难将息是新寒。妆镜怕教云鬓改，舞衣愁损粉痕乹。莫留憔悴与郎看。
十一
无复骄骢踏落晖。旧游零落酒人稀。庭花簌簌掩朱扉。海上浮家同是客，天涯怜汝独成归。愿为明月照罗帏。
十二
一自佳人归国遥。大堤花艳不能娇。倡条冶叶漫相邀。漠漠平沙秋寂寂，粼粼南浦梦迢迢。好天良夜忆春朝。
十三
拜罢双星掩绣栊。桂堂昨夜有西风。屏山尽处是巫峰。玉簟新凉宜好梦，银河斜转动疏钟。人天欢会此时同。
十四
露眼啼烟九畹滋。筠篮新剪一枝枝。卖花声里雨如丝。香味浓于欢气息，丰姿瘦比妾腰肢。春来争要鬓云知。
十五
下了珠帘闭绮栊。怕抬娇眼觑东风。不成愁困不成慵。蔥玉新裁黏户燕，花钿时引叩窗蜂。早饶春色上眉峰。
十六
秾蕊繁枝著意新。伶俜罗袜刬香尘。小园花事未全贫。心上惺忪昨夜雨，眼中销减十分春。高楼愁煞倚阑人。
十七
帘外飘灯雨未收。花魂扶梦上层楼。嫩寒如水酿春愁。有酒未能浇块垒，无乡何计著温柔。一生埋恨是心头。
十八
寸寸蕉心婉转通。篆烟低袅一丝风。相携无奈是匆匆。檀颗细吹兰气息，蔥纤微掐玉玲珑。未灰心事可怜红。
十九
曲几长筵处处宜。旗枪闲斗碧琉瓈。一生冷暖惯禁持。擎处粉轻留指印，泼余香重涴唇脂。文园病渴最相思。
二十
浴罢兰汤侍女擎。梦回刬袜下阶行。肤圆緻緻最销魂。花径不兜红著腻，绣帏轻卸玉无声。弓鞋窄窄可怜生。
二一
落眼虫鱼发古香。排窠红湿动吟床。秦书晋籀与平章。花乳白飞镌凤字，蓝田青老入蟾肪。故应名迹俪杨王。
二二
海上牙琴几辈知。马卿多病负深期。熏香小像忆芳姿。灯下惊看回雪舞，尊前低按驻云词。那回已是别离时。
二三
王气销沈羁业湮。一溪风月属词人。故应西子有长颦。梅鹤不传家国恨，芦鹭空写水云痕。画中幽怨向谁论。
二四
泼墨穷年苦作痴。护持遗迹到荒祠。多情微许夜台知。一镜明漪摇古唾，万花情学乱秋悲。月中鸾鹤下来时。
二五
咫尺银河梦未通。南云回首恨匆匆。坠欢些子恼情衷。斜月二分无赖白，断霞一抹可怜红。相逢长是画图中。
二六
谁把鸾刀割紫云。凝脂肤滑掌中身。武陵一片古时春。绣畔云屏花有态，帐前露布草无声。蛾眉燕颔总销魂。
二七
流落人间石一拳。浪淘沙啮不知年。良工心苦费雕镌。九锡合膺池上诰，三生同结墨中缘。琉璃匣记玉台篇。
二八
簇粉攒绯照眼新。鹓鸾青琐此花身。东风野寺换巢痕。赐紫旧承唐殿宠，熏香犹带汉宫春。飘零终感玉皇恩。
二九
劫梦惊回有此身。辛盘彩胜又逢辰。平头六十眼中人。雨意渐苏云晻霭，花香不断火温黁。老怀微暖一分春。
三十
海上红桑世又移。白头能说中兴时。故家乔木系人思。长寿酒斟千日酿，小阳春在万年枝。园亭如画养岩姿。
三一
研尽麋隃是泪痕。衹将文字写娉婷。一回读罢一伤神。明镜不圆天上月，彩豪空赋梦中云。当时应悔种愁根。
三二
绚烂花枝寂寞人。绿窗红笑换愁新。老夫作意一逢春。见处可能参圣解，折来谁与助娇颦。风光销得几黄昏。
作者：袁思亮（公元1879年—1940年），字伯夔，号蘉庵，湖南湘潭石塘山（现属株洲市天元区群丰镇）袁氏袁树勋之子，陈散原弟子。民国初年曾任国务院秘书、印铸局局长。交游广泛，时与陈方恪唱和，且有赠梅兰芳、程砚秋之作。喜作词，小令类小山，长调学梦窗、白石。多咏物、感怀、题赠之作，著有《冷芸词》。
湖南袁氏（hunanyuan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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