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作者系贵州普定马场云盘袁氏“盛(胜)”字辈后裔。
祖屋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群,建于清末。青砖灰瓦,有三列,每列由三进或四进的四合院组成,坐落在村子东头。
关于祖屋,当地人都叫它“洋房”。“洋房”的传言很多,或说是先祖留学日本,取了日本女人,仿照日本建筑而建;或说是先祖有权有势,外请知名专家设计带回图纸而建……莫衷一是。
儿时回老家,从祖屋黑森森的大门口经过,心里便埋藏着一种微妙的情感,一种莫名的感伤,真切而虚幻,嬗变而永恒。由于或多或少从父亲远离祖屋的经历中懂得地主成分、土地下放、文革这些词语,心里有个历史的暗角,我没敢多看一眼祖屋,急急晃过大门口,遁入青砖墙下的巷道深处,天井里的另一拨主人只能看着我小小的身影穿过曾经的家门渐行渐远。然而,对于祖屋,我始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难以释怀的情结。
当老人们在闲谈中讲起先祖的种种,勾勒的场景却不能注解我心中强烈的渴望时,祖屋更加神秘的笼罩着我,一度激发我总有刨根问底或触摸或走进的冲动,对于祖屋曾经的辉煌与气派,生命的沿袭与繁荣,我都想通过遥想或穿越岁月的轨迹,抵达和了却心中这份怀想,那份眷念。
其实,走进或抵达,只是一种方式。
祖屋是几代先祖的家,都历经劫后余生的命运。
清末,六枝岩脚的罗姓土匪抢劫豪绅,他看中祖辈的富庶,入村抢劫,但祖屋四周把守严密,不得入村,不久,他又调集实力,准备围攻云盘。祖辈酌情,势不可挡,只得掩埋钱财,携家至那贝喻家大屯的山洞中躲匪。罗来,云盘不攻自破,入内,只有空房,愤怒之下,一把火,把整个祖屋化为灰烬。
先祖从异地请来匠人,在大河岸挖窑烧砖重建祖屋。前车之鉴,在重建家园时,他们结晶了一切的可能,才留下了今天祖屋的这个模样。
祖屋布局井然,青砖灰瓦,木雕石刻,古朴雅致。窗户宽大,一间屋子可以在同一方向开设三个窗,采用玻璃,窗户外墙用弧线镶外缘,用纯兰、黄、青三色配图案。室内以堂屋为中,向左右两边开间,空间高,开间大。楼面用木板铺就,堂屋吊顶,镂空的图案作为装饰。四合院里设有下水道,水直接从基石下通过,流到墙外的水沟里,100多年来,下水道仍然畅通无阻。
祖屋的每个四合院共用一道大门进出,四合院之间设有风火墙,旁开耳门。大门头顶安放门吞,正宅避邪。门簪雕刻人物或历史掌故。大门有石刻门对,匾额。今天,“讲信修睦”的石刻依然在斑驳的石墙里静默着,然而,“大夫第”的匾额已荡然无存,只留在祖父的记忆里,传承在我的记录里。
当地的老人说:原先的祖屋像一团绽开的白蘑菇。那曾经如蘑菇一般洁白的墙体,已经涂上了历史的烙印——被“红化”了。现在,还能从那斑驳皲裂的墙面上隐约看见它的纯白,细腻。
祖屋墙身粉刷的原料是用马尾、石灰膏、糯米面、桐油、野葡萄藤。先用马尾如织布般铺在墙上,然后用野葡萄藤熬水兑一定比例的糯米面、石灰膏、桐油调匀,粉敷八到十次而成。如此工细,是一种传承或是借鉴或是创新,我不得而知。
而当我再次打开那本泛黄的家谱,读着那些娟秀、细密、竖排的小楷时,朱砂红的句读散缀其间,字里行间中,我又一度清晰的认识了祖屋的变迁历程。这本家谱,能从同治年间一路走来装进我的书橱,这是一种幸运,更是我的幸福。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阳光强烈,空气沉闷而溽热。除了蝉声响亮,一切都在慵懒的沉沉入睡中。爷爷扛着锄头,我背着箩筐,朝原野的自留地走去。爷爷叫我在包谷地里来回故作摘豆的样子,如有人路过,到地角那头知会他。爷爷肃然的表情似乎告诉了我什么,我听见了锄头碰触沙石隐隐的声响穿过夏天的玉米地。后来,爷爷把几个泥巴瓶子放在箩筐底下,在上面掩上了豆叶、瓜叶。那时我虽小,但并不懵懂,背上箩筐,悄无声息的郑重地跟在爷爷身后。
泥巴瓶子被爷爷轻轻击破,里面藏着几卷裹得严实的东西,在爷爷小心地摩平中,一些写满文字的纸片渐渐堆积起来,一群穿着长衫的人影渐渐的清晰起来。那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几扇镂空雕花的大门,隐约着水墨画的纸帘,洁白地挡住了屋内。门前,一张圆桌,桌上两盆花,几杯茶,一个古典的立式大钟。一群人,围着圆桌,祥和、安静。那些纸片,是家谱。爷爷摩平的神情格外庄严,手在颤抖,我分明觉察到他的激动不已。爷爷说,要让这个家的人知道和了解家史,他不得不这样做。
我很惊异爷爷的举动。在那样的年月,他宁愿把所有的家产全部交出,走出祖屋,落得一个开明地主的名分;他宁愿冒着生命的危险“私藏”了一份家谱和一张照片。每次翻开它们,更有无比的自豪、荣幸和沉重。不知这两样东西在地下隐没了多久,家谱里的一些字句被浸湿后无法辨认,爷爷凭着零星记忆,慢慢补上残缺。记得爷爷一边修补一边说:要了解一个家,就得从谱开始。
“文章华国珍,家士愈名胜,登伦辉祖泽......”,这是族谱的字辈排列,这些象征着生命沿袭的符号,无不在***着先辈的远见和期望。家谱的第一句话就说:“我袁氏自章宾公雍正年间由湘入黔择居猪场”。二百多年的时间演绎,从入黔始祖迄今,家已经传承到第十二代了。
在对家谱不断的追溯和触摸中,祖屋里的一些人一些事逐渐清晰起来,温暖在记忆深处,一度使我悲痛和感动,一度迷蒙我的双眼。
从湘入黔的章宾祖博学,生性烂漫,云游四海,至猪场,取罗氏,生子华臣、华相。尔后,章宾出游未归,华相追记,只得为其葬了衣冠冢以祭之。当时,章宾置有家业仅一块产一斗五升米的田产。华臣到滇谋生,将此田出当作资费。华相与母相依为命,家徒四壁。华相16岁时,向外祖父借来两斗米变卖作路资,带母一起到云南谋事。是年,华相获百金至家,遂将兄典当的田产赎回。后再次只身去云南,帮陕西籍夫妇二人开设的借贷行管账。
家谱如是记载:聘请祖管账,薪水八百金。日久,萧公见祖光明磊落,厚道谦恭,忠义洁廉,一丝不苟。与祖云:二人愿接为子,以续身后大事。言辞恳切,郑重十分。祖感激答云:某家有老母。设见公多金而背母,是不孝。苟贪公多金而姑应,是不义。不孝不义何以立身?夫妇二人泣言:吾阅人多矣,从未见此等。
罗氏母谢世,华相奔丧,买地葬母,买石修坟,守孝三年,不再出门。相祖用剩余钱财,购买几处田产,家从此起。“相祖忠孝节义,克让可和,厚道无比,西堡乡贤,当推第一父,县里出文举孝廉,”这是家谱记载。后来,相祖百岁,得清政府恩准,建百岁坊。家谱说:“巧匠陈三来领(承建牌坊),石厂又远,隔山祖河,工程浩大,现在河尾搭浮桥一座,庚子九月起,辛丑五月石尽过河,拆桥,是夜即涨大水,识者以为至诚所格,孝德动天,太祖大功大孝,非人之所能及”。相祖103岁辞世。这些隐约的旧事,无不在闪烁着先祖的魅力。如今,家谱中的百岁坊还在,而那些曾经记录工整的石头,早已成为一堆乱石,静静的躺在岁月的伤疤上,但牌坊上的对联还存在记忆里:八千岁暮春常在,三十年前古逾稀。
而现在,我不得不提及士字辈和愈字辈先祖们散失的轶事。只有从这些透着历史气息的掌故里,走进他们,走进祖屋。
士字辈先祖有六人,他们中有贡生、增生、附生。而此之前,先辈已经有官至文林郎的了。士杰祖,字逸人。说起他,我总怀有无限向往和深情的景仰。士杰祖毕业北洋法耑经济科,曾任元帅府财政部公债主任,后随孙中山先生在上海广东日本等地驰骋党事。他崇尚文章,重家谱修编,重以德育人。
士杰祖虽远离乡土,辗转国事,总不忘家中族人,为族中去世的人写传,写碑文,理家谱,乐善好施,捐资办学、修缮沟渠。他是家族的一盏明灯,他把愈字辈的祖父们带离乡土求学,远渡重洋深造。愈璟、愈珙、愈琦、愈佺兄弟四人因他的开导指引,毅然走出祖屋,先后留学日本。回国后,愈珙任贵州省省党部干事、普定参议会议长等职,取“宪兵之父”谷正伦的堂妹谷正媗为妻。1939年2月4日,贵阳遭日寇轰炸,举家回到祖屋居住了三年。
愈琦是日本千叶大学医学院学士。后在台湾自办医院,任院长,钟爱小提琴。因其父每日去电,要求回家与儿时定亲的龙家之女完婚,而愈琦在台已有意中人,父命难为,爱情难舍,他选择了自杀,时年28岁。祖父的尸体被从台湾取来,葬在与祖屋遥遥相望的土丘上。后来听说,龙家之女也终身未嫁。
我不知道,祖父选择离开,是一种抗争还是在秉承祖屋的传统礼俗。我想两者是兼而有之的,即使他受过西方先进文化熏陶,毕竟,他是从祖屋长出去的一根藤。
愈佺毕业日本应庆大学经济科,其妻是日本名门望族,回国后,亲日派汪精卫乘机拉拢,祖父就职在其***,汪***没落,解放前夕,祖父又渡重洋,在日本创办企业。祖父喜好京剧,与梅兰芳素有往来,55年,梅兰芳到日本演出,受周***委托:动员华人回国。在日本,祖父宴请了梅先生,梅向祖父转达了***的嘱托,不久,祖父携家回国,被安排在上海师大任教,并派两名青年笔录祖父口述汪***时期历史。文革中,受到批判,三中全会后平反,安排住上海彭浦村一所花园洋房。从家乡的洋房走出,居住在了异地的洋房,而那时,眼前的一切却不能勾起他对故土的任何想象,他因青光眼而双目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只有记忆,常托人打听祖屋里的人和事。
我还想再说说士杰祖,正因为他的存在,我的姑奶奶们没有遭到“三寸金莲”的厄运,他摒弃陈旧,冲破封建家庭森严的礼教,毅然把三个侄女袁愈婉、袁愈纯、袁愈嫈引出樊笼,姊妹三人先后到南京、上海求学,愈纯曾师从徐悲鸿学画。姊妹三人后来均从事过教育工作,研究文史。
愈嫈退休后,潜心研读《诗经》,著有《诗经全译》,《半亩园诗集》等,半亩园,是她在花溪中学任教时居住在石头村的一处住房,在动乱的年月,她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在她的半亩园里研读经史,抒写怀乡的诗章,如《夜梦梨花村》二绝句:
陇头田畔种成林,白雪春来海样深。
疑是飞仙披素练,清香十里夏成阴。
梨树林中梦旧游,二三小伴结同俦。
芳菲竞拾频欢笑,魂梦多时绕故丘。
梨花村,就是现在的云盘村,云盘前览小河,后倚大河,如两河之岛,地势独特。匪徒猖獗时,吾祖选择云盘建造房舍,从猪场搬迁至此。村子周围梨树成荫,春暖花开,一片雪白,花香遍野,故又美名梨花村。
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曾经居住过几处,最终,我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家。或几小儿绕膝,听父母一声亲切的长长的呼唤:回家吃饭!或手足相牵,在房前屋后嬉戏;或挑灯夜读,娓娓而谈。这样的情景只有儿时的家才有。所以,不光是姑奶奶有夜梦梨花村的诗篇,我的离家的先祖们,他们心中,一定也有梨花村的魂牵梦萦。
记得有一年,父亲不知从那儿得到袁愈嫈的一本《诗经全译》和《半亩园诗集》,父亲一气读完《半亩园诗集》,掩卷长舒,沉默在深深的回忆里,半晌才说:她还记得老家的祖屋,还记得梨花村。于是,父亲给我讲起他了小时候在祖屋的后花园里与喂养的一只大猴子如何逗乐的趣事,与兄弟姐妹们玩乐的琐事。
如今,祖屋历经百余年的风雨荡涤,它依然恢宏有势,青青的墙,灰灰的瓦,高高的门,大大的窗,它还是叫“洋房”。
然而,我又不由想起了“读书楼”。读书楼也是祖屋的建筑之一,是一座碉,结构俨然是一座防御的碉楼,墙上的小窗、射口足以说明。可是,高高的外墙上,“读书楼”三字遒劲有力,依然透着淡淡的墨香,站立读书楼,秋风猎猎,从射口吹进屋来,且听风吟。朗朗书声穿越时间的经纬,一路嘹亮而来,氤氲在碉楼的每一个角落。
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是一座防御工事,却要赋予他一个馨雅的名字——读书楼。他真的有很多藏书吗,我的先祖们,曾经有几人踩着那笔陡的木梯登上小楼,从高高的读书楼里飞走。
我只得臆想。
先祖在与匪徒的抗争中平息了慌乱的岁月,安宁的日子里,他们重塑精神的领地,找寻遗失的精神家园,把碉楼转做读书楼,作为家族、精神的图腾,承载着先祖遗风。
在读书楼远眺,突然想起家谱底页上的两句话:楚水发源长万里潇湘绵世泽,衡山来脉远双峰泰岳启人文。
穿过重叠山峦,我更加觉得我的臆想是如此真切!
触摸祖屋,再次让我感到血液的激流,那些隐约的旧事,不是我的只言片语所能容纳和讲清的,而我,只能沿着先祖们留下的印迹,或重构,或秉承。
祖屋承载了沧伤岁月,装载了悠悠往事。在时序的更替中,在没落与兴起之中,他永远是鲜活的!
湖南袁氏(hunanyuan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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