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新四公子”陈三立为“庚子五大臣”袁昶撰写神道碑铭
【编者按】神道碑是中国古代立于墓道（神道）前、用于记载死者生平事迹的石碑。“神道”即墓门前的通道，碑通常设于神道两侧或中央，兼具标识墓葬位置、彰显墓主功绩德行的功能。早期神道碑多为木质，后演变为石质，东汉时期已出现雏形，唐代以后成为高官贵族墓前的常见规制。碑文内容一般包括墓主姓名、世系、生卒年月、主要官职、功绩德行等，结尾常有四言或五言的铭文（赞颂之词）。著名例子如唐颜真卿书《勤礼碑》、宋欧阳修撰《泷冈阡表》等。神道碑与墓志铭不同：墓志铭埋于墓内，神道碑立于地面显眼处，更强调对外展示和纪念功能。 现代中国已无立神道碑的习俗，但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在考古、书法、历史研究中仍有重要价值。
清故太常寺卿袁忠节公神道碑铭
义宁陈三立 撰文
（广州李家驹书丹 吴县吴郁生篆额）
光绪廿六年，畿辅乱民设坛，假神道传习拳技，号义和团，以尊王攘夷为名，仇西教，击排外人，所在蜂起。诸用事亲贵暨顽旧大臣袒之，引至都，则益横恣。红帕首手刀，千百为群，叫讙市衢，日剽掠焚杀。既得董福祥军相应和为助，遂迭攻外国使馆，戕日本书记官、德意志公使。当是时，在廷百执事，鲜敢讼言其非者。太常卿桐庐袁公，独发愤，数廷诤之，以谓“妖民不可纵、邪术不可恃、外衅不可轻启”；继更与嘉兴许侍郎景澄合词抗疏极谏，剖陈事理利害曲直，若强弱众寡之势甚具。章再上，重触权要人，构陷下狱。七月三日，竟与许公同死柴市。后旬余，海盐徐尚书用仪亦坐直言见害被戮。未几而海外八国连兵破京师，两宫蒙尘，国不亡者如线。和议既定，其冬十二月，特诏复公及徐尚书、许侍郎故官。宣统纪元，追加褒恤，俱宣史馆立传，予谥，赐祭葬。公谥忠节，世与徐、许并称曰“三忠”。“三忠”皆浙籍，浙人诵说咏叹，以为浙光荣。而公兼擅文学政事，为国犯难蹈危祸，不究其志业以死，盖尤天下所悼惜云。
公讳昶，初名振蟾，字爽秋，一字重黎，世居桐庐芳郭里，因自号芳郭钝叟。曾祖显韬，祖明诚，并太学生，好善有潜德。考世纪，优行廪生，粤寇乱，历参军事，以劳殁，恤予云骑尉世职，祀严州昭忠祠。三世皆以公贵，赠荣禄大夫，妣皆一品夫人。公年十四，补诸生，值粤寇陷浙，流离寇中者数载，先后遭赠君及太夫人之丧，孤穷刻苦，自奋于学。既冠，举同治六年乡试。会试罢归，游学吴越间，从兴化刘中允熙载、秀水高孝靖均儒研穷性理，又问经义于嘉善钟大令文蒸，由是综贯汉宋之学。久之，入都为内阁中书，尽交辇下才俊，益博稽典章文献及往古善败得失，当世要务，靡不究切。光绪二年成进士，用主事观政户部，为朝邑阎文介公所倚任。九年，考取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掌海防机要文字，荐充总办，兼同文馆提调、会典馆纂修，累劳超补本部员外郎，并以御史记名。十八年，充会试同考官，得士称最。其冬，简授安徽宁池太广兵备道。公通籍，列曹司十有七年，出领一道，则锐以所蓄施之于政。治所驻芜湖，自设关通互市以来，故濒江一都会。公首持廉肃，综核名实，剔常关浮费岁万八千金，悉归诸官榷。新关米谷输出税厘岁羡数十万。御贾胡内侵，务保主权，振工商业。他若兴学造士、奖孝义、表前烈、省刑平谳、惩奸治盗，教民事蚕桑，凡四府一州，职所当营，次第毕举；而督修芜湖西南缘江堤堰，延袤十二里，更穿筑新缕堤三百七十丈，皆斥俸入殚力规其成，倚扞田庐，资水利，尤为氓庶所讴颂。廿四年夏，擢陕西按察使。逾月，再迁江宁布政使，移直隶，未行，寻改用三品京堂，入直总署。明年，除光禄卿，转太常，直总署如故。公本起章京，明习故事，及复入，为大臣同列推重，事多咨决。时徐公、许公俱在直，最与公契合。三人者，矜立名节，以风操干济相期许，而许公故公素交，又乡举齐年，谊愈笃。国家承甲午战败之后，外侮凭陵，交涉日繁且棘，公折冲应变，常与许公任其难。公尤伉直，建议每持正不阿，为时所忌。会驻外使臣有岁满当代者，公前迭以使才被荐，名在选中，或谓宜且就外，几自全，公辄辞谢之。盖公负经世闳略，在朝得因事献替，以便国家，于利钝险夷，无所避就，且深慨时势艰虞而朝野上下瞢不审彼己，率狃于虚浮嚣之习，思与同时贤达起而正之，益求济变图存之道，徐跻微弱于盛强。所志未伸，而义和团之难作矣！
初，景皇帝之变法也，忤太后意。太后再出临朝，既夺帝政柄，复以端王载漪之子为大阿哥，图废立，见沮于列邦公使讽议而止，心嗛焉。载漪尤用为恨。至是，乃因义和团之发难，务取快一逞。诸党附者张脉偾兴，助长声势。太后始犹持重，慎兵端，及蔽于群邪，决主战，言剿匪善邻者胥得罪，而中外之衅成矣。公当事急，连章切谏，既不报，痛诸臣朋比挟持，诖误君国;更草疏，约许公共奏劾之。未及上，已罹于难。其疏稿海内传诵焉。论者谓自庚子之役剥元气、失人心，纲纽解而横议滋，遂有辛亥之变。国之亡也非一端，要其召乱之原基于此。向使忠言见听，获弭巨祸，留公等贞谅謇谔识大体之臣，以匡维政本，消折逆萌，国未必若是其遽覆也。呜呼，岂非天哉！
始公未第时，尝祷于西湖于忠肃祠。夜梦忠肃执手语曰：“勉之，异日功名类我！”已，复引视两人，一豸服古衣冠，其一人则公夙于图画中识其状貌，为故御史杭公世骏也。公自后当官立朝，益用气节自诡，卒以忠谏殉国成大名，如其初兆。于是浙人建三忠祠湖壖，与忠肃墓祠相望。皖南士民戴公遗惠，更于芜湖立专祠祀之。
公所著，《渐西村人集》十三卷，《安般簃诗钞》十卷，《春闱杂咏》一卷，《于湖文录》九卷，《于湖小集》七卷，《遗诗》三卷，皆刊行。又辑有《渐西村舍丛刻》四十种。晚岁文稿遭乱颇散佚，余存《止斋杂著》若干卷，《译署书牍》五册，日记六十余册，藏于家。夫人全椒薛氏，掌山东道监察御史春黎第五女，贤而知书，后公卅年卒。侧室柯氏。子四，长允橚，次梁肃，三松乔，殇，季荣叟。女子子五，仁和高尔伊、东阳吴昌履、吴昌复、崇明龚以慈、建德陈淘，其婿也。孙五，女孙六。公被难时，年五十五。越两稘，归葬杭州八蟠岭。乙亥冬，公子允橚等致状来请外碑之文，盖去公被难之岁，既卅有五年，距国变亦二纪矣。追维遗烈，人亡邦殄，有余痛焉。状列公政绩行谊、学术言论，不具著，著其孤忠大节有系国家存亡之故者，以讯于永永无极之世。申之铭曰：渐西之袁，积善教忠；肇育庞杰，奋起孤童。省闼练才，韫璞初耀；出监州郡，验收儒效。应诏陈言，谟略恢恢。厥声天飞，入跻卿陪。帝命典客，见重殊邻。支强以孱，谓国有人。衅迫宫闱，祸延士类；爰弭爰缝，密营寤寐。战后补疮，苛税是图；抉其弊害，以煦凋枯。志匡本朝，谢充使节；辑外匪艰，忧内维切。有蘖其萌，始曹濮间；弗斧厥蔓，乃溢畿寰。彼昏悍骄，引纵肘腋。长乱召侮，九廛一掷。廷争疏谏，瘏口秃毫。挈提素侣，搏斗魑魈。灿烂环宝，胡然而碎。朝衣东市，天日蒙晦。歼我三良，世尤公惜。论定劫余，悔其可及。大错斯铸，神器卒毁。名立社墟，虽瞑犹视。运有代谢，躬亦靡常。终悬浩气，不与俱亡。厚土藏热，故山改色。精感茫茫，永垂穹刻。
中华民国二十有五年冬镌立
编注：1、袁昶（1846年—1900年），浙江桐庐人，字爽秋，是晚清著名的忠臣与学者。他的一生与清末“庚子事变”紧密相连，最终因直言进谏反对利用义和团而与列强开战，为清廷所杀，后与许景澄、徐用仪等人并称为“庚子五大臣”。他出身寒苦，师从刘熙载等名师，1876年中进士后授户部主事。此后在总理衙门任职，并出任徽宁池太广道道台。袁昶以“能吏”著称，在皖南任职五年间，扩建芜湖中江书院增设西学、清厘关税增加国库收入、捐俸修堤治水，政绩斐然。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慈禧欲“扶拳灭洋”。袁昶清醒地认识到“拳术不可恃,外衅必不可开”，两次上疏坚决反对，因此触怒慈禧，于1900年7月28日被处斩。《辛丑条约》签订后清廷为其平反，追谥“忠节”。在杭州西湖孤山南麓等地，人们修建祠堂以纪念这位忠烈之士。袁昶著作丰富，主要著作包括《渐西村人初集》、《安般簃集》等。近年来，《袁昶全集》（共26册）已整理出版，收录了他多达30余种作品。他是晚清重要诗歌流派“同光体”的浙派代表人物，与樊增祥并称“一台二妙”。他坚持写日记三十余年，内容涵盖读书、修身、西学等，现存达65册、200多万字，是研究晚清历史的重要史料。
2、陈三立（1853-1937）是晚清民初的著名诗人，也是近代“同光体”诗派的代表人物。他出身名门，其父是晚清维新派名臣陈宝箴，其子则是国学大师陈寅恪。值得一提的是，他常为逝者撰文，是创作神道碑的高手。他早年协助父亲在湖南推行新政，与谭嗣同等人并称“维新四公子”。戊戌变法失败后父子同被革职。此后以诗文为业，在卢沟桥事变后因绝食抗议，于1937年忧愤逝世。作为同光体赣派的领袖，其诗风生涩奥衍。代表作有《散原精舍诗》等。梁启超曾评价其诗“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作为文章大家，他常受故交后人之托，为逝者撰写神道碑铭并传世。例如为清代军机大臣林绍年、高官龙湛霖及好友袁昶等撰写过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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